传令兵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哥我哥他也没了”
周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走过去,亲手将传令兵扶起来,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节哀。”
“你哥哥,还有所有牺牲的将士,都是大唐的英雄。”
“他们的功绩,我会亲自向陛下请奏,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安抚好传令兵,周泽的脸色变得严肃。
“重伤的弟兄们,都安置在哪里了?”
张拥立刻回过神来,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城中最大的富商张员外。”
“主动献出了他的宅院,我们提前改造成了临时的伤兵营。”
“城里所有的大夫和小二,还有不少自愿帮忙的妇女,都过去了。”
周泽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备马!”
“我去看看!”
张员外的宅院,此刻已经闻不到半点往日的奢华。
院子里,地上铺满了草席。
草席上,躺满了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
呻吟声此起彼伏,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人放声大哭或者惨叫。
这些铁打的汉子,哪怕痛得浑身抽搐。
也只是死死咬著牙,或者用布条堵著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几十名大夫和药房小二,在其中穿梭忙碌。
他们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被血浸透,动作却丝毫不敢慢。
一群城里的妇女,也自发地前来帮忙,端水、递药、更换染血的布条。
周泽踏入院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那些还能动弹的士兵,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躺下!”
周泽厉声喝止。
“谁他妈敢乱动,老子军法处置!”
士兵们这才重新躺好,但一道道目光,全都汇聚在了周泽身上。
周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走到一个被四个壮汉死死按住的士兵面前。
那士兵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满脸稚气。
右臂的铠甲已经碎裂,血肉模糊,隐约能看到白色的骨茬。
一个老大夫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正在给他刮去伤口上的烂肉。
没有麻药。
每一次下刀,士兵的身体都会剧烈地弹动一下。
老大夫看到周泽,停下手,叹了口气。
“将军,这只手废了。”
“手腕的骨头全碎了,筋也断了,就算接上,以后也是个摆设。”
“现在天热,伤口再不处理,一旦发炎溃烂,整条胳膊都保不住,甚至会要了命。”
老大夫的意思很明确。
要保命,就得截肢。
那个年轻的士兵听懂了,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不”
他拼命摇头。晓税宅 毋错内容
“没了右手我还怎么拿枪怎么射箭?”
“我回家怎么种地?”
“我我就是个废人了啊!”
周泽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二牛。”士兵抽噎著回答。
“二牛,看着我。”
周泽的声音很平静。
王二牛抬起泪眼,看向周泽。
周泽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然后突然抽出腰间的横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周泽左手持刀,手腕一抖,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刀花。
动作虽然不如右手那般纯熟,却也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凌厉之气。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王二牛。
“我这只左手,也曾经被人断了筋脉。”
“大夫说,这辈子都别想再使劲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一样能耍刀?”
“是,一只手确实不方便。”
“但总比丢了命要强。”
周泽把刀收回鞘中。
“你自己选。”
“是想当一个独臂的英雄,回家娶妻生子,受人敬仰。”
“还是想现在就带着你这只烂手,窝囊地死在这里,让你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二牛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滑落。
“将军”
“我听你的。”
“截吧!”
老大夫松了口气,对周泽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重新拿起工具,对旁边按著王二牛的壮汉说。
“按紧了!”
“多塞几块布,别让他咬到舌头!”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世民和李丽质,在秋月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即将被截肢的年轻士兵。
李丽质强忍着不适,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看着那些痛苦的士兵,看着忙碌的大夫,看着满地的鲜血。
她扭过头,看着站在人群中,身形挺拔的周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走到周泽身边。
“周泽。”
“我我能做些什么?”
“让我留下来帮忙吧。”
周泽看着李丽质那张倔强的小脸,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回去。”
“我不!”
“他们他们是为了守城才”
“我能帮忙的,我不怕!”
周泽还想说什么,旁边扶著李丽质的秋月却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恳求。
李世民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周泽的肩膀。
“让她试试吧。”
“这丫头,脾气犟得很。”
他压低了嗓子。
“让她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对她没坏处。”
周泽最终没有再反对。
他只是转过身,对一个正在给伤兵换药的大夫说。
“给她找些干净的布条,让她帮忙包扎。”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城西,原本的寿材制造坊,现在成了全城最沉重的地方。
几十具年轻的躯体,静静地躺在木板上。
士兵身上的盔甲,早已和凝固的血肉粘在了一起。
想要完整地剥下来,比绣花还要细致。
“慢点,慢点”
“别把娃的皮肉给扯坏了。”
一个老大爷红着眼圈,对身边的同伴说。
“这盔甲,还得传下去呢。”
旁边,一群大娘端著一盆盆热水,用干净的布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士兵们年轻的身体。
擦去血污,擦去尘土。
让这些孩子,能干干净净地走。
周泽的脚步顿了顿,胸口堵得难受。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一具尸体旁。
是老任。
鄯州城里有名的布商,也是个退伍多年的老兵。
老任正给他儿子洗澡。
他的儿子,叫任小宝,昨天夜里,死在了城墙上。
老任的手很稳,他用布巾,仔细地擦拭著儿子胸口的血洞,擦拭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他的肚子很大,蹲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
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黑子。”
老任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个满身油污的壮汉应了一声。
“任叔,我在。”
黑子是城里最好的铁匠,负责修补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