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废墟前，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余名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钟海明身上，又惊又疑，更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那层轻易化解了碧涛宗全力一击的灰色光晕，此刻虽已敛去，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慕容横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握着蓝色重锏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后怕。他身后的碧涛宗弟子更是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妄动。
钟海明的问题，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在灼热的空气中回荡。
“现在，信物是我的了。你们，谁有意见？”
短暂的沉默后，手持罗盘的柳仙子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打破了僵局：“前辈手段通天，破阵取物，合乎实力。晚辈流云阁柳轻絮，并无意见。”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直接以前辈相称，显然是认定钟海明至少是化神修士，甚至更高。
她身旁的两位同伴也连忙跟着行礼。
那摇着折扇的杜秀才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面孔，收起折扇，拱手笑道：“杜某也并无意见。前辈神通惊人，能目睹前辈破阵风采，已是幸事。这三枚信物，合该前辈所得。”他绝口不提方才自己也有争夺之心，反而像是纯粹来观摩学习的。
散修中的那位叹了口气，对另外三人摇摇头，然后对钟海明抱拳：“我们几人，也无意见。恭喜前辈获宝。”形势比人强，他们最是识时务。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碧涛宗众人身上。
慕容横感受着那些目光，尤其是杜秀才那隐含讥诮的眼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碧涛宗，也无意见。”
他身后的弟子们明显松了口气。
钟海明神色不变，仿佛众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他将三枚青铜信物收好，加上之前峡谷所得，已凑齐四枚，超出了初选的最低要求。
钟海明目光扫过残破的祭坛和周围遗迹：“此处遗迹，你们可曾细探？除了这祭坛，还有何特异之处？”
杜秀才抢着答道：“回前辈，我等来此不久，便被这三枚信物和这古怪光罩吸引，尚未深入探查遗迹其他部分。不过，”他指了指遗迹深处，“那边似乎有强烈的空间波动残留，或许另有玄机。”
柳轻絮点头补充：“不错。晚辈用定星盘略微感应，发现遗迹地底深处，隐约有被封印的灵力脉络，与这护罩阵法似有同源之感。这遗迹，恐怕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慕容横哼了一声，虽未说话，但显然也默认了这个说法。
钟海明略一沉吟。他神识早已覆盖此地，自然比他们感应得更清晰。遗迹地底确实埋藏着更复杂的东西，一丝极淡却精纯的古老气息被层层禁制包裹，与这逆转五行护灵阵同出一辙，甚至可能就是阵法真正的核心能源。
但这并非他此行的主要目标。武典初选，获取信物，抵达接引台即可。探索遗迹隐秘，耗时费力，且容易节外生枝。
“空间波动……”他复述了一遍，心中念头微转。鸿蒙鼎对空间异常极为敏感，若能汲取一丝此地古老的空间道韵，对鼎的修复或许有细微好处，也能更熟悉此界上古禁制的手法。
见他似有意动，柳轻絮试探着开口：“前辈若有兴趣，晚辈愿为前辈引路，一同探查。流云阁对阵法禁制略有研究，或可帮上些小忙。”她态度诚恳，显然是想结交这位神秘强者。
杜秀才也立刻道：“杜某也愿追随前辈！多个人，多份照应嘛！”他打定主意要抱紧这条粗腿。
慕容横脸色变幻，最终闷声道：“此地是我碧涛宗先发现……”话说一半，见钟海明目光淡淡扫来，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若前辈欲探查，碧涛宗亦可提供助力。”面子虽然重要，但机缘更重要。跟在这等人物后面，说不定能喝点汤。
钟海明看了他们一眼，心中明了这些人的打算。他不需要助力，但有人愿意在前面探路、分担可能的风险，也非坏事。只要不影响他的主要目的即可。
“跟上可以。”钟海明声音平淡，“但一切需听我吩咐。若有异动，自行承担后果。”
“是！谨遵前辈之命！”柳轻絮、杜秀才等人连忙应下。慕容横也僵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原本剑拔弩张、分作数派的二十余人，竟因钟海明一言而暂时联合起来，以他为首，朝着遗迹深处那空间波动传来的方向行去。
穿过坍塌了大半的殿堂廊道，越过遍布裂痕的广场，众人来到一处相对完整的偏殿前。殿门半掩，门扉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花纹，门缝内隐约透出幽蓝的光晕和更清晰的空间涟漪。
“就是这里了。”柳轻絮手握罗盘，指针直指殿门，“波动源头就在殿内，但……似乎被某种禁制隔绝了内外，神识难以穿透。”
杜秀才凑近看了看门上的花纹，啧啧道：“这纹路……够古老的，起码是万年前的东西了。看来这秘境，是把一些上古遗迹的碎片给搬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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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横示意一名擅长探查的弟子上前。那弟子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殿门上，注入灵力感应片刻，回头道：“慕容师兄，门上有禁制，需要特定手法或足够强的力量才能开启。强行破门的话，可能会触发反击，或者导致内部空间不稳。”
“前辈，您看？”柳轻絮望向钟海明。
钟海明走到殿门前，伸手虚按。门上的古老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一股抗拒之力传来，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空间切割感。
“是空间禁制与灵锁的结合。”他收回手，“设置这禁制的人，修为不弱于化神巅峰，且精通空间之道。暴力破除，确实可能引起内部小范围空间崩溃，毁掉里面的东西。”
“化神巅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万年前化神巅峰修士布下的禁制，难怪感觉如此棘手。
“那……岂不是进不去了？”杜秀才有些失望。
钟海明没有回答，而是再次伸出手指，这一次，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小的灰芒，其中仿佛有混沌初开、星辰生灭的景象一闪而逝。他轻轻点在那古老花纹的一个特定节点上。
嗡……
殿门上的花纹光华流转，抗拒之力如潮水般退去。那点灰芒如同钥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禁制核心。紧闭的殿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幽蓝的光晕顿时大盛，一股精纯而古老，带着淡淡空间波动的灵气从门内涌出。
“开……开了？”碧涛宗那名探查弟子目瞪口呆。他刚才感应到这禁制何等坚固繁复，在这位前辈指下，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打开了？
柳轻絮美眸中异彩连连，看向钟海明的目光更加敬畏。杜秀才则是满脸“果然抱对大腿了”的兴奋。
“禁制已暂时中和，一炷香内有效。”钟海明说完，率先迈步而入。
众人连忙跟上。
殿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显然运用了空间扩展技术。中央是一座不大的白玉池，池中并非水，而是翻涌着幽蓝色、如同液态星光般的物质，浓郁的空间波动正是由此散发。池子上方，悬浮着三样东西：一块残缺的暗银色金属片，一枚晶莹剔透、内部有星云流转的蓝色宝石，以及一卷以某种兽皮制成的古老卷轴。
“空间灵池！还有这些……都是宝物啊！”杜秀才眼睛发直。
慕容横也呼吸急促起来。那暗银色金属片散发着让他本命法器都微微鸣动的锐金之气，显然是极佳炼器材料。蓝色宝石蕴含精纯空间之力，价值连城。兽皮卷轴更不用说，很可能记载着上古秘法。
柳轻絮相对冷静，她注意到池子边缘刻满了与殿门类似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将三样宝物与灵池连接在一起。
“前辈，这似乎是一个蕴养阵？这些宝物，是被放在这空间灵池中蕴养温补？”她向钟海明请教。
钟海明微微颔首：“不错。这灵池是上古大能抽取一处破碎空间本源所化，专用于温养与空间、星辰相关的宝物。历经万年，池中灵液已消耗大半，但余韵犹存。这三样东西，也因此保存完好，甚至略有增益。”
他目光扫过三样宝物，最后停留在那兽皮卷轴上，神识轻轻触碰。
卷轴自动展开一角，露出部分古老文字和图案。文字并非现今流通的任何一种，但钟海明前世博览仙界群书，略一辨认，便知其意。
“《虚空痕》……上古星移宗的空间遁法残篇。”他低语。
“星移宗？”柳轻絮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传说中上古时期以空间秘术闻名的大宗，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这竟是他们的传承残篇？”
杜秀才和慕容横闻言，更是心头火热。空间遁法，向来是保命、赶路的顶级法门，即便只是残篇，也价值无可估量。
钟海明却似乎兴趣不大。这《虚空痕》残篇固然玄妙，但与他所掌握的时空道标之力相比，犹如溪流之于江海。他更在意的是那蓝色宝石中精纯的空间本源之力，以及这灵池本身残留的道韵。
他抬手，虚空一抓。
那枚蓝色宝石和下方灵池中大约三分之一的幽蓝灵液，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缓缓飞起，向他掌心汇聚。灵液在飞行过程中不断凝练压缩，最终与宝石一起，化作一颗鸽卵大小、内部似有星河旋转的深蓝色液珠。
与此同时，他丹田微不可察地亮起一点混沌光芒，鸿蒙鼎虚影在丹田中轻轻一震，一股无形吸力传出。那液珠中的空间本源之力以及灵池散发出的古老空间道韵，顿时被剥离出一丝丝，无声无息地没入鼎中。
鸿蒙鼎传来一丝微弱的满足感，鼎身对空间之力的掌控似乎又灵动了一丝，修复度几乎微不可察地向前挪动了一丁点。
做完这些，钟海明将剩下的灵液与两样宝物——暗银金属片和兽皮卷轴——留在原处，收回了手。
“剩下的，你们自行处置。”他淡淡道。
众人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这位前辈竟然只取了那看起来最珍贵的空间宝石和部分灵液，而将同样价值不菲的金属残片和上古遁法残篇留了下来！甚至还有大半池灵液！
“前辈……这，这太贵重了！”柳轻絮有些不敢置信。在她看来，若非钟海明，他们连门都进不来，更别说取宝。钟海明即便全拿走，也无人敢有异议。
钟海明摆摆手：“于我无用，于你们或许有些用处。尽快分配，离开此地。这处空间因我取走部分本源，已开始不稳。”
果然，殿宇开始微微震动，四周墙壁上出现细微裂痕，空间波动变得紊乱起来。
慕容横此刻对钟海明的观感复杂无比，既有敬畏，又有一丝感激。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钟海明郑重一礼：“慕容横，谢前辈赐宝！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海涵！”
杜秀才也收起嬉笑，认真行礼：“杜文，谢前辈！”
其他修士纷纷道谢。
钟海明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
柳轻絮连忙对慕容横和杜秀才道：“慕容道友，杜道友，宝物在前，时间紧迫。依我看，这金属残片归碧涛宗，卷轴归杜道友与我流云阁共同参悟，剩余灵液我们三方均分，如何？速决！”
慕容横和杜秀才略一思忖，都觉合理，此刻确实不是扯皮的时候，齐声道：“可！”
三人迅速分割宝物，收取灵液，然后带着各自人马，紧跟着钟海明冲出了开始崩塌的偏殿。
众人刚刚离开偏殿范围，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和空间塌陷的波动，那座偏殿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彻底被混乱的空间之力吞噬、湮灭。
站在安全的废墟空地上，回望那片消失的区域，众人心有余悸，对钟海明的先见之明更是佩服。
钟海明却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了看天色，道：“信物既足，该前往接引台了。你们呢？”
柳轻絮等人这才想起武典初选的正事。他们中不少人还未凑够三枚信物。
柳轻絮道：“晚辈还需两枚信物。前辈先行，我等随后便至。”
慕容横也道：“碧涛宗也需再寻。”
杜秀才苦笑：“杜某才一枚呢。”
钟海明点点头：“那便就此别过。”
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虹，朝着秘境中心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留下众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这位钟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良久，杜秀才喃喃道。
柳轻絮轻轻摇头：“不知。但绝非寻常化神。其阵法造诣、空间领悟，深不可测。行事看似淡漠，却又留有余地，非嗜杀霸道之辈。”
慕容横闷声道：“今日之事，于我碧涛宗，是教训，也是机缘。走吧，抓紧时间寻找信物。希望在接引台，还能再见到这位前辈。”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日后定要约束门下，绝不可轻易得罪这等人物。
众人各自散去，继续为武典初选而奔波。而关于一位神秘青衣强者，弹指破阵、挥手分宝的传闻，也开始在这片初选秘境中，悄然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