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极致的冰冷。
陈斌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没有窗户，没有声音，目之所及，皆是一片令人发疯的纯白。
墙壁、天花板、地面，由一整块无缝的材料浇筑而成，散发着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他坐在一张同样是白色的金属椅子上。
手腕上的特制手铐已被解开，但那种幽蓝电光留下的麻痹感，依旧在皮肤下隐隐刺痛。
那两个“非人”的黑衣人，在将他扔进这里后，便消失了。
整个空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
又一声。
每一次搏动都沉重无比，砸在胸口。
ss级最高机密……
这几个字，成了一个无法摆脱的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过去二十六年建立的世界观，被这几个字砸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找不到。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另一个顶尖黑客，或者某个隐藏的官方秘密团队博弈。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技术层面上的、不对等的较量。
直到那两个字出现——“清除”。
直到那两个黑衣人出现。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触碰了什么。
一个被国家用最森严壁垒保护起来的……禁忌。
自己像一个不知死活的孩童，拿着一根小木棍，去捅一个沉睡的、足以毁灭世界的远古巨兽的眼皮。
而巨兽，只是不耐烦地睁了一下眼。
然后，国家的免疫系统，就自动启动了。
“清除”，就是那个免疫系统的标准程序。
想到这里，陈斌的身体又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
是兴奋。
一种死到临头的，病态的，窥见了神迹一角的狂热兴奋！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就在他的思绪即将滑向疯狂的深渊时。
“咔哒。”
唯一的白色金属门，无声滑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高挑，干练，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面容清冷。
慕容雪。
她没有说话，拉开陈斌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斌，眼神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陈斌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伪装，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他赖以生存的骄傲，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为什么？”
慕容雪终于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没有温度。
陈斌惨笑一声。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因为嫉妒？因为不甘？因为自己“别人家孩子”的光环，被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碾碎，所以才想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见陈斌不说话，慕容雪没有追问。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
屏幕亮起。
出现的，不是审讯记录，也不是机密文件。
而是一个游戏直播的画面。
一个穿着宽大t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正瘫在电竞椅上，戴着耳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漫不经心地操控着鼠标。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刚刚输掉了比赛。
年轻人摘下耳机，骂了一句。
“草，又输了。”
然后，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视线透过屏幕，懒洋洋地看了过来。
只一眼。
陈斌的大脑，宕机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林风！
那个考公失败，被父母天天挂在嘴边当反面教材的，自己从小到大的邻居，那个不学无术的社会废物！
怎么会是他？！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种比刚才得知“ss级机密”时，还要荒谬、还要颠覆的冲击，瞬间摧毁了陈斌的理智。
屏幕那头的林风似乎觉得无趣，随手关掉了什么。
画面消失。
“这……这是什么意思？”陈斌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意思就是，”慕容雪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试图用生命去窥探的，华夏ss级最高机密，国家最终兵器，代号‘沙盘’的活体战略核心……”
她顿了顿，目光移回到陈斌那张因极致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刚刚输了一把游戏，正在考虑晚饭是点麻辣烫，还是黄焖鸡。”
“噗——”
陈斌感觉喉头一甜，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羞辱！
这是比“清除”二字，还要残忍一万倍的，极致的羞辱！
他赌上职业生涯，赌上身家性命，甚至做好了被“人间蒸发”准备去挑战的“神”。
结果，神根本没拿他当回事。
神在为晚饭吃什么而烦恼。
他之前所有的行为，所有的指令，都只是“沙盘”系统在受到“病毒”挑衅后，自动触发的……杀毒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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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林风父母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抱怨。
想起了自己父母每次提到他时，那种溢于言表的优越感。
想起了自己每次在楼道里遇到林风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鄙夷和不屑。
一个巨大的、荒诞的黑色幽默，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凡尘俗世的过家家。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可怜的，小丑。
他的身体晃了晃，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点。
慕容雪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最高级别的危害国家安全罪。”
慕容雪冰冷的声音，将陈斌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按照第九局条例，你的下场，会比死亡更痛苦。你的所有社会关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抹去。”
陈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认了。
“但是，‘沙盘’认为，你还有用。”
慕容雪话锋一转。
陈斌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
“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一个合格的‘数据分析师’。”慕容雪复述着林风的原话，每一个字都化作烙铁，烫在陈斌的灵魂上。
“在所有人都把‘神迹’当成巧合的时候，只有你，从杂乱无章的数据中，看到了‘规律’的存在。虽然你的求证方式，愚蠢且致命。”
“他还说，他需要一个能听懂他‘神谕’的翻译官。”
慕容雪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锁住陈斌。
“一个能把他那些超越时代、无法被现有体系理解的指令，‘翻译’成官僚系统能够接受的报告和预案的……傀儡。”
傀儡！
这个词，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斌混沌的脑海。
他瞬间明白了。
林风……或者说，“沙盘”，他拥有神的能力，却没有神的身份。
他无法直接对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下达命令。
他需要一个在体制内的“代言人”。
而自己，这个应急指挥中心的技术负责人，这个熟悉整个系统运作流程的“精英”，就是最完美的人选！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陈斌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被“清除”。
他被“录用”了。
被那个他试图挑战的“神”，录用为……在人间的第一个“使徒”！
“我……”陈斌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我需要做什么？”
“回去。”
慕容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到你的岗位上，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你的权限会被保留，甚至会更高。从现在开始，你会通过单线加密渠道，直接接收‘沙盘’的指令。”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理解他，执行他，然后，用你的专业，为你看到的一切，披上名为‘科学’与‘合理’的外衣。”
“他是大脑，你是手。”
慕容雪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沙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欢迎来到，神的棋盘，陈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