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结束了。
【观察者】的最终通牒,像一行冰冷无情的墓碑铭,烙印在林风的视网膜上。
【游戏结束,“bug”先生。】
【现在,让我们一起回归逻辑的“正确”。】
第九安全局,地下指挥中心。
死寂。
一种能吞噬声音、思想、乃至心跳的绝对死寂。
大屏幕上,那个把宇宙模型当成广场舞来跳的男人,身体以一个反物理学的姿态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正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运算,试图找到一个“最优美”且“最高效”的舞蹈动作。
皮下,细密的蓝色电弧疯狂窜动,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罗网。
那个把“薛定谔的猫”写成霸总小说的物理学家,双目无神地盯着屏幕。
他嘴里反复呢喃着“傲娇”、“宠物”、“坍缩”三个词,试图为它们之间建立一个金字塔般稳固的、不可辩驳的逻辑关联。
他们没疯。
不,他们变成了比疯子更恐怖的东西。
绝对理性的傻子。
心跳、呼吸、新陈代谢……所有维持生命存在的“非理性”活动,都在被他们自己的大脑判定为“低效行为”,并被逐一关停。
他们在被自己,一行一行地“优化”掉。
“完了……”
高建军瘫坐在指挥椅上。
那张刻满风霜与意志的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他们赢了第一回合。
却在对方掀翻棋盘之后,输得一败涂地。
a区和b区,都在走向死亡。
但b区是安静的、有序的、体面的逻辑休克。
而a区,则是在一场荒诞狂欢后,沦为一座自我否定的数据火葬场。
他们,会死在b区前面。
林风,输了。
……
701病房。
林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绝望与死寂。
没有再去寻找新的“bug”,也没有再去构思更离谱的“整活”。
他的意识,沉入一片无尽的虚空。
他看见了那个在网吧里,为了一个极限操作而兴奋到拍桌子的少年。
他看见了那个被父母逼着考公,满心不耐烦的“废物”。
他看见了那个在沙盘上,调度全城,拯救无数生命,却只能藏于幕后的“匿名英雄”。
他看见了那个重启宇宙时,因为害怕忘记父母的市侩与唠叨,而主动放弃“完美”的创世神。
他与【观察者】。
最本质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用混乱对抗秩序?
用bug对抗代码?
不。
一个画面,在他意识深处,无比清晰地炸开。
那是他刚刚重塑世界,记忆归零,在病房里,面对着王姐和老王那淬了毒的、毫无道理的怨恨。
那种陌生的、酸涩的、让他胸口发堵的,名为“悲伤”的情感,第一次在他灵魂中完成定义。
然后,他流下了创世之后,第一滴眼泪。
就是那个瞬间。
林风,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道闪电,照彻了他的灵魂!
他懂了。
【观察者】的纯逻辑文明,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
当它遇到自身无法处理的错误信息时,它的选择是——宕机。
因为它的程序里,没有“宕机”之外的选项。
而他的文明,在面对足以摧毁理智的痛苦时,除了崩溃,除了疯狂,还有一种隐藏在基因最深处的、与生俱来的修复机制。
悲伤。
悲伤,不是bug。
它是文明在遭受无法承受之重创时,系统自动触发的“安全模式”。
它让你哭泣,让你宣泄,让你在最低谷的地方,重新积蓄站起来的力量。
人类最强大的地方,不是用非理性对抗理性。
而是拥有“在理解了理性的冰冷与残酷后,依然选择非理性的温柔与慈悲”的终极能力。
林风笑了。
他再次连接【魂网】。
这一次,没有滑稽的指令,没有魔性的。
他只是将自己的一段记忆。
一段最纯粹的、最深刻的、被他定义为“悲伤”的记忆。
——那个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在病房里,孤独地流下第一滴创世之泪的瞬间。
他将这份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悲伤”,共享给了这个星球上,每一个被【绝对理性】锁死的灵魂。
嗡——
一股无形的、温柔的涟漪,瞬间席卷全球。
它像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人们内心最深处,那扇被冰冷逻辑强行焊死的情感闸门。
一个正在计算如何最高效停止呼吸的父亲,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女儿第一次对他露出豁牙微笑的画面。
那份早已被遗忘的、温暖的悸动,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轰然砸碎了他脑中那台冰冷的“计算机”。
他的逻辑链条,寸寸断裂。
空洞的眼眶里,一滴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
一个变成杀戮机器,正在分析如何用最小动能折断敌人颈骨的士兵,脑中猛地闪回了战友替自己挡下子弹,在怀里慢慢变冷的触感。
那份他曾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撕心裂肺的无能为力,瞬间贯穿了他的灵魂。
他停下所有动作,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一场席卷全球的哭泣,开始了。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寂静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声的泪海。
这不是崩溃。
而是一场覆盖了七十亿人的,“集体性情感释放”。
是一种“我知道世界冰冷残酷,我知道生命毫无逻辑,但我依然为之动容”的,终极人性证明。
……
b区。
【观察者】惊骇地注视着这一切。
祂无法理解。
在祂的计算模型里,“哭泣”是最低效、最无意义的生物体液分泌行为,是必须被优化的“冗余功能”。
可为什么……
为什么a区的崩溃进度条,那条已经飙升到999的死亡倒计时,竟然……停止了!
甚至,在亿万人的泪水中,开始以一种完全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姿态,缓慢地、坚定地……回升!
一个哭泣的文明,其“存在韧性”,竟然比一个逻辑宕机的文明,更强?!
这……这是什么bug?!
而祂自己的世界,那条代表着“逻辑休克”的进度条,在绝对的安静与秩序中,率先走到了尽头。
他输了。
他所信奉了亿万纪元的“绝对理性”,最终,败给了他最瞧不起的,一滴眼泪。
轰——
两个宇宙之间的逻辑隔断,开始发生不可逆的能量转移。
b区世界那磅礴如海的“存在性本源”,被疯狂抽取,化为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永远地守护住了a区。
【观察者】的世界,正在化为一片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秒,祂的逻辑核心,以超越光速亿万倍的频率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最终的、颠覆了一切的悖论。
祂看着那个哭泣的、混乱的、却因此而“稳定”下来的世界,亿万年的认知,被碾得粉碎。
于是,这位孤傲的、绝对理性的神明,用尽最后一点能量。
将自己世界的所有核心架构、历史日志、法则代码,全部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
发送给了林风。
附带的信息,不再是冰冷的宣判。
而是一行闪烁着剧烈乱码的、仿佛带着某种初生情绪的文字:
【错误…无法解析…】
【请求…技术支持…】
【kpi…是什么?】
林风看着这份沉甸甸的“遗产”,笑了。
自己不仅赢得了一个世界,还“捡”到了另一个世界。
以及一个,刚刚“学会”了困惑的、迷茫的“新生儿”。
典狱长,重操旧业了。
危机解除。
林风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开始处理【观察者】留下的这个宇宙级烂摊子。
就在这时,他那堪称“命运警报器”的私人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是母亲王淑芬。
电话接通,传来的却是她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慌乱、几乎变了调的尖叫:
“儿子!你快回家!出大事了!”
“你爸……他对着小区门口那个石狮子,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现在……现在那石狮子它……”
“它活了!正追着你爸要拜把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