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干扰的跃迁是一场灾难。
常规的超空间跳跃(如果逃生艇那可怜的引擎能算的话)已是难以忍受的折磨,而这种依托古老设施、又被“凋零之触”猛烈干扰的强行跃迁,则近乎于将灵魂投入了法则的绞肉机。艾德里安和灰雀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撕碎、拉伸、扭曲,然后又被胡乱地拼接在一起。不属于他们的记忆碎片、混乱的能量噪音、濒临崩溃的空间结构尖啸……无数恐怖的感知洪流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当一切终于停止,他们像两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时,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们趴在地上,除了干呕和喘息,做不出任何其他动作。eva服内部充满了警报——生命体征紊乱、外部环境扫描失败、能量储备急剧下降。
不知过了多久,艾德里安才勉强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头颅,透过布满裂纹的头盔面罩,看向四周。
他们在一个……房间里。
不大,约莫四五十平米,天花板低矮,墙壁是锈迹斑斑、布满污渍的暗灰色金属板。几盏昏暗的、闪烁不定的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投下晃动的、不祥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灰尘、臭氧和某种淡淡霉味的沉闷气息。重力存在,但感觉有些别扭,方向似乎也不太对劲——他们摔落的地方是“墙壁”,而原本应该是“地面”的地方,此刻倾斜了大约三十度。
跃迁平台……不见了。他们似乎是直接被“扔”出来的,落点也完全偏离了预设的稳定坐标区域。
灰雀在他旁边挣扎着坐起来,怀中的数据核心和乳白光球滚落在一旁,光芒黯淡。她脸上没有血色,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冲击中恢复。
“灰雀…报告状态…”艾德里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我还活着…”灰雀艰难地回应,摸索着找回数据核心和光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eva服…损伤严重,氧气…还剩不到三十分钟…外部环境…似乎有稀薄空气,但成分未知…”
三十分钟。艾德里安心中一沉。他检查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暗金色金属板还在手中,但光芒微弱,传承的力量在刚才的混乱中消耗巨大。能源罐…对了,能源罐!
他挣扎着四下寻找,心头猛地一凉——除了他和灰雀,以及散落的随身物品,跃迁时携带的那个完好的能源罐,不见了!很可能在通道扭曲时被抛离,或者…掉落在了跃迁通道的某个裂缝里。
最后的能源补给,丢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从脚底蔓延。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情绪。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档案馆里的怪物和污染。
“尝试修复通讯,联系岩盾他们。”艾德里安命令道,同时开始尝试站起来,观察这个房间。房间一侧,有一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合金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灰雀开始操作她手中那勉强还能工作的多功能数据板(与逃生艇的通讯模块有微弱无线连接),尝试发送信号。信号微弱,干扰严重,在这封闭的金属房间里,几乎不可能传出去多远。
艾德里安则走向那扇门。门旁有一个手动的转盘阀,锈蚀严重。他用力拧动,转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纹丝不动。
“需要工具…或者更大的力气。”他喘着气,eva服的力量辅助也在刚才的冲击中受损,效率低下。
“队长…通讯…没有回应。”灰雀的声音带着哭腔,“信号太弱了…我们…我们可能被困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手中的暗金色金属板,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温度略有回升。不是针对门,而是…指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堆被帆布覆盖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艾德里安心头一动,走过去,掀开积满灰尘的帆布。
下面,是几件工具——一把沉重的液压剪,一柄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合金撬棍,还有几个规格不明的零件和一卷似乎还能用的密封胶带。
工具!而且是适合在这种环境下使用的工具!
这绝不是巧合。金属板感应到了它们?或者说…是这里残留的某种“秩序”或“设计”,为可能的幸存者留下的?
艾德里安没有深究,抓起液压剪和撬棍,回到门边。将撬棍尖端卡进门缝,用尽全力撬动,同时用液压剪去剪断门锁内部可能锈死的结构。
嘎吱…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断裂声,厚重的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陈腐、但似乎空气流通稍好的气息涌了进来。
门后,是一条倾斜的、更加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有许多紧闭的舱门,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裸露的电线,许多已经断裂或烧焦。地面上散落着杂物和碎片。应急灯的光线在这里更加稀疏,许多已经损坏,让走廊深处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艘大型飞船的内部?而且是一艘严重受损、姿态不正的飞船。
“回声前哨-7”…难道不是某个固定的空间站或行星基地,而是一艘飞船?一艘搁浅或坠毁在这里的飞船?
艾德里安和灰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但无论如何,总比困死在那个小房间里强。
“跟紧我,小心。”艾德里安打头,提着撬棍,走进了倾斜的走廊。灰雀抱着她的“宝贝们”,紧紧跟上。
走廊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金属碎片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和eva服运作的嗡嗡声。空气循环系统显然早已失效,温度很低,但还不至于致命。重力异常带来的方向感错乱让人头晕,他们不得不扶着墙壁前进。
沿途经过的一些舱门,有的紧闭,有的半开。从门缝里看去,有的是空的储物间,有的是损坏的设备室,有的则是…生活舱,里面还保留着一些私人物品——一张固定在倾斜墙壁上的床铺,一个飘浮在空中的水杯,一本摊开在“地面”(实际是墙壁)上的纸质日志…一切都保持着灾难发生时的瞬间状态,只是覆盖了厚厚的灰尘,仿佛时间在这里冻结。
没有尸体。至少,他们没有看到明显的遗骸。
“这里…发生了事故?紧急疏散?”灰雀低声说。
“可能。”艾德里安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注意警戒,这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们沿着倾斜的主走廊,小心翼翼地向下(或者说,朝着重力感觉更“正确”的方向)探索。沿途,艾德里安用金属板感应着,又发现了几处有用的东西:一个还能发出微光的便携式照明棒,一小盒密封完好的应急高能口粮(虽然过期了不知多久),以及一个挂在墙壁挂钩上、看起来完好的、老式的环境成分检测仪。
检测仪显示,这里的空气虽然稀薄,但氧气含量勉强达到可呼吸的临界值(对eva服受损、氧气即将耗尽的他们来说,这或许是救命的信息),氮气为主,还有一些惰性气体和微量未知成分,但没有检测到明显的“凋零”污染或致命毒素。
氧气…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气密区域,或者…离开这艘船。”艾德里安做出了艰难的决定。脱下eva服,冒险呼吸这里的空气,或者继续消耗所剩无几的氧气寻找未知的出口。
就在他们犹豫时,走廊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滴答”声。
不是水滴,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有规律的脉冲,或者…信号?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声音从前方的黑暗拐角处传来,稳定,微弱,但持续不断。
艾德里安握紧了撬棍,示意灰雀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拐角后面,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小型的交通枢纽或者休息区。这里的光线稍微好一些,墙壁上有一块较大的、虽然布满裂纹但还在工作的显示屏,上面正闪烁着极其黯淡、断断续续的影像和文字。
而声音的来源,是显示屏下方控制台的一个指示灯,正随着某种节奏,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发出“滴答”声。
艾德里安靠近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模糊不清,影像扭曲,但依稀能分辨出一些片段:外部星空的画面(一片陌生的、稀疏的星域)、飞船内部结构图(许多区域标红)、以及一行不断重复滚动的、字体加粗的信息:
“……紧急状态…主引擎失效…姿态控制失效…生命支持系统严重受损…”
“……尝试联系‘守望者网络’…无应答…信号受阻…”
“……定位:未知星域…靠近‘永寂回廊’外围缓冲带…”
“……建议幸存船员:前往舰桥…启动最后…信标…”
“……重复…前往舰桥…”
舰桥!启动最后信标!
这果然是艘飞船!而且是“守望者网络”的船只?可能是一艘在执行观测或巡逻任务时,遭遇事故,搁浅在了回廊外围!
如果舰桥还能运作,如果能启动最后的信标…那或许是发送求救信号、甚至联系上“火种”计划其他遗泽的唯一机会!
艾德里安立刻返回,将发现告诉了灰雀。希望重新燃起,尽管微弱。
“舰桥…通常位于飞船的前部上层。”灰雀回忆着常见的飞船结构,“按照重力异常的方向…我们应该往上走。”
氧气,还剩十五分钟。
没有时间犹豫。他们根据屏幕上的残破结构图(勉强能辨认),以及金属板那微弱的指向性感应(似乎对“舰桥”或“核心控制”区域有所反应),开始在迷宫般的倾斜走廊和损坏的通道中,朝着推测中的舰桥方向艰难前进。
途中,他们遇到了更多的损坏和障碍,有些通道被坍塌物堵死,需要费力清理或绕路。eva服的氧气储备在飞速下降。
就在氧气即将耗尽,艾德里安已经准备让灰雀尝试脱下eva服呼吸那稀薄空气的危急关头,他们终于穿过了一道气密门(早已失效),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虽然同样倾斜但损坏程度稍轻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印着复杂徽记的双开合金门。清晰的、尽管落满灰尘的字体写着:
“舰桥 - 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舰桥!找到了!
但氧气,只剩不到一分钟。
艾德里安和灰雀冲到门前。门旁的控制面板同样黯淡,但有一个明显的手动应急开启阀。
“一起!”艾德里安吼道,两人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拧动阀门!
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陈腐、但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活性”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与此同时,艾德里安eva服内的氧气警报,发出了最后一声尖锐的悲鸣,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视野开始因缺氧而模糊,耳边响起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将灰雀和自己,从那道缝隙中,挤进了舰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