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向备用汇合点的航程,是在沉默的急迫与不祥的预感中进行的。引擎在极限边缘发出绝望的哀鸣,能源读数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无情地滑向彻底枯竭的底线。船体上的每一道裂缝,都在虚空无声的“挤压”下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寒的“吱嘎”声。
艾德里安几乎不再清醒,他陷入了更深的、如同植物人般的沉寂。体表的混沌纹路不再闪烁,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烧灼冷却后的暗灰色,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如同活体的浮雕。编织者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数据在“濒危”与“异常稳定”之间反复横跳,无法用任何已知医学理论解释。
“‘守夜人’的信号变得更加断续了。”通讯官的声音干涩,“交战区域的能量读数异常强烈且混乱。他们还在坚持。”
每一秒的流逝,都仿佛能听到远方“守夜人”舰队护盾破碎、船体解体的无声巨响。那支为了接应他们而战的舰队,正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这渺茫的窗口。
“距离备用汇合点还有最后一次跃迁的距离。”指南针看着导航屏上那不断跳动的、令人绝望的倒数,“但我们当前的能源不足以支持标准跃迁。”
“计算过载跃迁,只进行短程坐标跳跃,利用空间曲率本身的弹性能量辅助。”编织者提出最后的疯狂方案,“这会进一步损伤引擎和船体结构,甚至可能让我们迷失在亚空间夹缝里,但是唯一能快速抵达的方法。
“成功率?”
“低于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和等死差不多,但毕竟不是零。
“准备过载跃迁。”指南针没有犹豫,“目标,备用汇合点。设定最大功率,压缩跃迁距离,将能源全部投入。”
“明白!”
飞船内部的灯光彻底熄灭,只有紧急照明的红光和仪器屏幕的光芒映照着众人视死如归的脸庞。引擎发出超负荷的尖啸,船体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跃迁启动!”
空间如同被暴力撕开的破布,飞船被蛮横地“塞”进了一道极不稳定的、闪烁着危险电弧的跃迁裂隙中。
没有正常的流光溢彩,只有一片混沌的、充满了空间碎片和狂暴能量的“乱流”。船体如同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疯狂地旋转、撞击,护盾瞬间过载消失,外壳传来密集的、如同冰雹砸落的破裂声!
“坚持住!”
几秒钟的时间,如同在绞肉机中度过了一个世纪。当飞船被“吐”出跃迁裂隙,重新跌入正常空间时,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甩离了座位,舱内一片狼藉,警报声响成一片。
“报告损伤!”
“引擎完全报废!主能源耗尽!外壳破裂超过百分之四十!生命支持系统依靠最后备份电池运行,预计剩余时间六小时!”
他们用几乎彻底摧毁自己的方式,抵达了目的地。
舷窗外,是一片相对空旷的虚空。没有“守夜人”舰队的雄伟身影,只有远处零星漂浮着的、还在燃烧或已经冷却的金属残骸,以及大片大片未曾散去的能量辐射云团——那是惨烈战斗留下的疮疤。
“‘守夜人’”灰雀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们来晚了?或者说,“守夜人”用全军覆没的代价,为他们清理出了这片暂时的“安全区”?
就在这时,一艘严重受损、只剩下半截船体、引擎完全熄灭的小型护卫舰残骸,缓缓飘入了他们的视野。那残骸的舷窗内,还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有幸存者!快!靠过去!”
“泊者号”用最后的姿态调整喷射器,艰难地靠近那艘护卫舰残骸。对接已不可能,只能放出最后还能用的两具eva动力甲,进行太空行走救援。
遗民战士们穿着残破的eva服,冒着风险,穿过漂浮的碎片和辐射区,撬开了那艘护卫舰残骸严重变形的气闸门。
内部一片漆黑,充满了烟雾和焦糊味。他们在几乎被压扁的舰桥角落,找到了唯一的幸存者——一名半边身体被烧焦、生命垂危的“守夜人”军官。他的手中,紧紧抓着一个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数据核心。
看到救援者,军官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数据核心塞到遗民战士手中,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摇篮’外围防御已部分激活”
“他们不是唯一的‘清扫者’”
“‘眼睛’在‘摇篮’深处醒了”
“快走带着数据回协议”
“警告所有人”
话音未落,军官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生命体征消失。
救援者们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数据核心,返回了“漂泊者号”。
数据核心被紧急接入。里面是“守夜人”舰队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侦察数据:关于“摇篮”区域外围那多重扭曲力场的结构弱点(极其有限),关于几种“清扫者”型号的能量特征和攻击模式,以及一段极其短暂、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深空扫描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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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被力场屏蔽的“摇篮”区域最边缘,扫描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巨大、模糊的轮廓。它并非天体,更像是一个由无数不断变幻的几何结构堆叠而成的、静默的“山峰”或“王座”。而在那轮廓的“顶端”,扫描仪器在捕捉到的瞬间便彻底过载损毁,但在损毁前,传回了一帧极其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漩涡”。
漩涡中心,仿佛有“东西”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而纯粹的“意志”,如同跨越了无数光年的超新星爆发,瞬间“冲刷”过整个扫描区域!数据记录在此处戛然而止,只留下仪器损毁前最后捕捉到的、一个被强行“烙印”在数据流中的、无法理解的、仿佛由无数只“眼睛”叠加而成的符号。
“‘眼睛’醒了”艾德里安的声音突然在死寂的船舱中响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深处那混沌的星云,此刻正倒映着数据核心屏幕上那个令人疯狂的符号。他体表的暗灰色纹路,如同共鸣般,正以相同的频率微微脉动着。
“我们被‘看见’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更深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
“摇篮”不仅是一个地方,一个系统。
它本身就是一个“存在”。
而现在,这个“存在”,似乎因为他们这群“蝼蚁”的靠近和“守夜人”的“挑衅”,而投来了一瞥。
尽管这一瞥可能微不足道,甚至只是其庞大“意识”中一次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但对他们而言,这已足够。
他们失去了最后的援军,飞船濒临彻底毁灭,能源耗尽,而前方,那终极的谜团与恐怖,已然向他们投来了第一道目光。
深渊的回响,终于抵达了深渊的“门廊”,并惊醒了门后那不可名状的“主人”。而他们,连转身逃离的力量,都已所剩无几。唯一的“收获”,是一份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染血的数据,和一个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活着带回去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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