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在污浊的虚空中缓缓扩散、稀释,最终化为“终末沉淀池”背景噪音中一个稍显刺耳的杂音,然后被无边无际的混沌所吞没。那片被炸开的“弹坑”边缘,扭曲的金属和晶化废料兀自闪烁着危险的电弧,如同一个尚未完全愈合的丑陋疮疤。
巢穴——“漂泊者号”的扭曲遗骸与混沌血肉的结合体——静静地悬浮在疮疤边缘不远处的废料阴影中。它的“硬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暗灰色的“组织液”缓慢渗出、凝固,进行着本能般的修补,但进度极其缓慢。内部的震动早已平息,只剩下能量循环系统发出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嗡鸣。
核心腔室内,艾德里安的状态比巢穴本身更加糟糕。强行中断能量共振、引爆储能单元、抵御爆炸冲击,这一系列操作榨干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精神力和混沌能量。他体表的神经网络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胸口和眉心几处节点还在极其微弱地、仿佛随时会断气般地闪烁。意识沉入了比之前更深、更黑暗的混沌底层,连编织者最精密的神经扫描都无法探测到有效的活动信号,只有最基础的生命体征在以一种极低的速度维持着。
“队长他……”编织者看着那些黯淡的数据流,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他的意识……可能陷入了某种……自我保护性的‘深度冻结’或‘信息坍缩’。外部刺激几乎无效,恢复……只能靠时间,以及混沌核心自身的……‘本能’。”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指南针问。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如果还能称之为舱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巢穴的损伤……靠自身修复和吸收环境中的游离能量,预计需要……数周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恢复基本的‘漂流’能力。能源储备……得益于爆炸残留的吸收,目前勉强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和内部修复循环,但不足以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移动或高强度伪装。”编织者报告,“至于外部威胁……‘蚀铁蜂群’被重创后暂时退却,但爆炸的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更高阶的‘清扫者’,或者……这片‘沉淀池’深处那些更加古老的、我们尚不了解的‘居民’。”
“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艾德里安醒来,等待巢穴修复。”灰雀的投影变得有些模糊,她的“渡鸦”在之前的爆炸冲击中也受到了波及,此刻同样处于最低功耗的休眠修复状态。
“是的。蛰伏,疗伤,观察。”指南针做出了无奈但现实的决定,“这是我们当前唯一能做的。编织者,除了监控队长的状态和修复进度,将主要精力用于分析我们从破损节点获得的其他坐标,尤其是那个‘备用协调站’。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资源更丰富的下一个目标。”
计划被迫转入守势。巢穴如同一个受伤的巨兽,蜷缩在宇宙垃圾场的阴影里,舔舐伤口,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沉淀池”那粘稠、近乎停滞的时感中缓慢流逝。几天,几周……巢穴外壳的裂痕在缓慢地愈合,内部的能量循环也渐渐从紊乱走向平稳,尽管依旧脆弱。艾德里安依旧沉睡,但他的生命体征不再继续恶化,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升趋势,仿佛他体内的混沌核心正在以某种超越理解的方式,从最深层的“冻结”中汲取着自我修复的养分。
编织者则沉浸在对“备用协调站”坐标的破译工作中。这个坐标的加密方式比“惰性晶格储能阵列”更加古老和复杂,充满了逻辑陷阱和自我指涉的谜题。她不得不调用巢穴为数不多的剩余算力,结合从各处搜集来的关于“回收网络”的零星知识,进行着枯燥而艰难的破解。
在这漫长的蛰伏期里,他们也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通过巢穴那微弱的环境感知能力,他们能“听”到“沉淀池”深处传来的、那些永恒存在的、混乱的“低语”与“躁动”。偶尔,会有庞大的阴影——或许是“清扫者”的巡逻编队,或许是某种以废料为食的巨型生物(?)——从极远处缓缓掠过,带来一阵短暂的、无形的压力。但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东西直接靠近他们这片区域,仿佛爆炸后的疮疤和残留的高浓度污染,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而,就在蛰伏进入第三周时,巢穴被动接收的环境信息流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极其微弱的“信号”。
那不是“清扫者”的秩序波动,也不是废料相互作用的噪音,更不是巢穴自身产生的。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规律、仿佛心跳又似某种机械钟摆的……“脉动”。脉动的源头,似乎来自“沉淀池”的更深处,比他们现在的位置还要深得多,几乎触及这片宇宙垃圾场的“底部”。
“脉动”非常微弱,若非巢穴处于绝对静默且艾德里安的混沌感知无意识地对外界信息流进行着极其细腻的“过滤”和“放大”,根本无法被察觉。它每隔数小时才出现一次,每次持续短短几秒,然后再次消失。
“这是什么?”编织者立刻捕捉并分析了这个信号,“能量特征……非常奇特。不是纯粹的秩序,也不是纯粹的混沌或污染。更像是……一种高度稳定的、被‘封装’或‘束缚’起来的……‘复合存在’的……生命或活动迹象?”
“生命?在这种地方?”灰雀表示怀疑。
“不一定是我们理解的生命形态。”编织者继续分析,“可能是某种……适应了极端环境、以污染和废料为能量来源的……‘硅基’或‘能量态’聚合体?也可能是……某个更加古老的、在‘沉淀池’形成之前就被遗弃在这里的……‘设施’或‘造物’,依靠某种低功耗模式在漫长岁月中持续运行?”
“它对我们有威胁吗?”
“目前看来没有。信号极其微弱,且没有任何指向性或探测性。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存在宣告’。”
“持续监控。”指南针指示,“在艾德里安醒来、我们有能力转移之前,任何异常都需要记录和分析。”
这个神秘的“沉睡者”微光,成为了蛰伏期间一个额外的、充满未知的观察对象。它如同一颗在污浊泥潭最深处缓慢搏动的、微弱的心脏,提醒着他们,这片被视为宇宙终焉垃圾场的地方,可能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与他们处境类似的、被困于此的“同类”?
深渊的根须在污秽中蛰伏,一边修复自身的创伤,一边被动地感知着这片死寂之地深处,那若有若无的、仿佛另一个“心跳”般的微弱回响。是新的威胁,还是潜在的……盟友?或者,仅仅只是另一个等待着被时间或“清扫者”最终抹去的、无意义的“存在”?答案,或许要等到他们恢复行动能力,才能去探寻。而眼下,他们只能等待,并在这等待中,聆听着那来自更深黑暗处的、孤独而恒久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