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四人间,上床下桌的布局,此时里面果然只有两个人。
靠近门口的位置,椅子上坐着一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青年。
他叫张朋,正捧著一本书看得很专注。
齐临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另一张桌子前,则坐着头发蓬松的冯荣秋,正窝在电竞椅上打游戏。
屏幕上特效绚烂,是一款oba游戏界面。
听到开门的动静,冯荣秋猛地一扭头,露出一张笑容灿烂的脸:“临子回来了,快快快,上号,三排走起!我这儿有个学妹跟我们一起打,说话特别可爱特别有意思。”
齐临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点疲惫:“哎哟,打不了,今天困死了。你们玩吧,我得歇会儿。”
冯荣秋啧啧道:“你也太虚了。”
齐临笑着给了他一拳:“滚蛋,说谁虚呢你!”
很自然融洽的氛围。
但齐临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
他一边和冯荣秋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一边借着放书包、喝水的动作,快速而隐蔽地扫视著寝室。
冯荣秋的电脑屏幕,游戏界面花里胡哨。
那个没回来室友的桌子上,放著两个美少女手办。
墙壁上的空调,正安静地徐徐送出冷风。
张朋看的书
张朋看的是什么书?
齐临蹲下身,假装在桌子底下翻找拖鞋。
就在这个角度,他极其迅速地、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张朋手中那本书的封面。
大红色的硬壳封面,雪白的字体。
——《新华字典》。
齐临的动作一下都没有停顿,流畅地抽出拖鞋,直起身。
他甚至顺势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而,他的心脏却微不可察地一缩。
一个大二的学生,如此专注地捧著一本《新华字典》阅读?
太荒谬了,他又不是小学生,需要从0开始学语文。
这行为实在怪异。
齐临虽然只是大致翻了翻宿舍群聊的记录,而且张朋在群聊里的发言也很少,但从那些聊天记录里看,张朋逻辑清晰,说话很有条理,偶尔还会用网路流行梗开玩笑。
怎么都不像需要从0开始学语文的人。
这个室友不是在搞行为艺术,就是大有问题。
九点左右,冯荣秋关了电脑,拿起洗漱用品:“临子,走,洗澡去!再晚水该凉了,人也多。”
齐临点点头,拿了换洗衣物,两人一起走向楼道尽头的公共浴室。
路上,冯荣秋压低声音:“张朋这两天,状态有点不对劲,你觉得不?”
齐临不动声色:“怎么了?”
“他昨天不是请假回家了一趟,说是家里有事么?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沉默寡言,一直看书,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咋搭理我。”冯荣秋摇头,“我猜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受刺激了。咱们多照顾著点吧,都兄弟。”
齐临点点头。
浴室里水汽蒸腾,几个隔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某个哥们豪放的哼歌声。
齐临快速冲了个澡。
回到寝室时已经九点二十了。
冯荣秋刚打开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后开始套外套。
“朋友约喝酒打牌,我得出去一趟。”他朝齐临挤挤眼,“要是查寝,帮我打打掩护啊。”
齐临擦著头发,问:“这么晚还出去啊?”
“他们非说三缺一,不去不够意思。”冯荣秋已经走到门口,“反正就在学校后街,不远。”
门关上了。
寝室里只剩下齐临,以及始终一言不发的张朋。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以及,角落里那很有节奏的、又轻又慢的翻页声。
张朋还在看字典。
齐临爬上自己的床铺,给王晋发了条消息:“我这边一个叫张朋的室友,行为有点奇怪,大晚上非常专注地看《新华字典》。另一个室友说他家里可能出事受刺激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王晋很快回复:“我这边室友还没回来。保持警惕,有危险叫我。”
齐临回了句“好”。
十一点,宿舍统一熄灯以后,齐临躺下,耳朵竖起来听着寝室的动静。
张朋的翻书声停了。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齐临又等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片寂静。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只是一个性格内向、家中突逢变故的普通学生?
刚想到这儿,一种怪异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齐临没有马上睁眼,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仿佛陷入悠长睡眠似的,全身的肌肉却已经绷紧。
那声音是——
哒。哒。哒。
很轻,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人踮着脚在寝室里走路,却又比踮脚走路的声音更重一些,带着一种规律的节奏。
哒。哒。
没有停顿。
哒。哒。
齐临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开一条缝,他正仰躺着,视线里是天花板的白色涂层,没有任何异常。
但视线的边缘,有个黑色的东西若隐若现。
他佯装自然地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朝床边。
眼睛的那条缝依然很小,但足够他看到床边的情形。
他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张朋站在他的床下,踮着脚。
不,不止是踮脚,他在一蹦一蹦地跳起来,每次跳起时,那张黝黑的脸正好与齐临的床铺齐平。
因为个子矮,他必须这样跳起来才能看到上铺的情况。
跳跃的节奏就是齐临听到的那“哒”“哒”声——落下时脚尖触地的轻响。
齐临呼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也只睁开了一条微乎其微的缝隙,在昏暗的寝室里不可能被察觉。
但张朋发现了。
他跳跃的节奏未变,但那双在跳跃中不断与齐临床铺平行、又落下的眼睛,牢牢锁定了齐临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张朋的嘴咧开了。
不是一个自然的笑容,而是嘴角向两侧拉伸,露出两排牙齿。
他的声音响起,平直,机械,像是刚学会发声的孩童在练习说话:
“看见。”
停顿。
“我,你,看见。”
更长的停顿。
张朋的头歪向一侧,角度大得不自然。
“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