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石山又看向陈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小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时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会破案更重要。你的路还长，不要因为一时的好奇，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一种隐晦的保护。
陈屹心里一凛，他知道，邱局长这是在警告他，不要私下里去调查这件事。
他站起身，对着邱石山郑重地点了点头：“邱局，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邱石山欣慰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们回去吧。功劳是功劳，纪律是纪律，一码归一码。二等功的材料，我会尽快报上去。”
“是。”
赵朝援和陈屹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里空无一人，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赵朝叹了口气讲道，“国宝！那是国家的宝贝！就这么让那帮杂碎倒腾到香港去？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连查都不能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陈屹看着他，没有劝解，只是平静地说道：“赵队，邱局说了，省厅成立了专案组。”
“专案组？狗屁的专案组！”赵朝援啐了一口，“等他们那帮官老爷一层层汇报、一级级研究，黄花菜都凉了！那帮贩子早就把东西运出海了！到时候抓个屁！”
他显然对所谓的“专案组”效率充满了不信任。
“邱局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陈屹换了个角度，轻声说道，“他这么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我不管他什么狗屁道理！”赵朝援的火气又上来了，“我只知道，我是警察！抓贼是我的天职！现在贼就在那儿，还不让我抓，这算什么警察？”
这比让他吃苍蝇还难受！
陈屹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劝解。
他太理解赵朝援此刻的心情了。这是一个一线刑警最纯粹的愤怒和最无力的憋屈。天职就是抓贼，现在贼就在那，却被绑住了手脚，这种感觉，足以把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警察逼疯。
过了好一会儿，赵朝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半天没点着。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烟又塞回了烟盒。
“回去吧。”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下去，声音沙哑地说道。
“嗯。”陈屹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朝着刑侦一队的办公室走去。
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间或夹杂着王建国那特有的大嗓门。
“要我说，这次陈哥是首功！那脑子，啧啧，跟咱们就不是一个构造！”
“可不是嘛！那什么静电吸什么来着？太神了！”
“赵队也厉害啊，力排众议，要不是他顶着，案子早按猝死结了！”
办公室里显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队员们都在为破获大案而兴奋不已。
这股热闹的气氛，和走廊里这压抑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朝援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个度。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嚷嚷什么！都闲得没事干了？！”
赵朝援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带着一身压抑不住的火气吼道。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像是平地里炸开一个响雷，瞬间就把办公室里那股子喜气洋洋的热闹劲儿给炸得烟消云散。
原本还在眉飞色舞聊著案情的王建国、老张几个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齐刷刷地扭过头，看着门口黑著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的赵朝援，一个个都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赵队，你回来了？”王建国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局长那儿领奖了吗？怎么回来跟吃了枪药一样？难道奖赏黄了？
“废话！”赵朝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砰”的一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震得桌上的东西都跳了一下。
“案子都结了？卷宗都归档了？一个个的跟过年一样！屁股都长凳子上了是吧？！”
他叉著腰，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挨个把手底下的兵训了一遍。
队员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他们都看出来了，队长这是在局长那儿受了气，回来拿他们撒火呢。谁这时候敢触霉头，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嘛。
陈屹跟在赵朝援身后走了进来，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赵朝援就是这个脾气，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没理会这压抑的气氛，径直朝着自己角落里的座位走去。
然而，刚走两步，他的脚步就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女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在这个普遍穿着“蓝、灰、黑”三色的年代，她身上那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显得格外扎眼。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白皙修长，如同上好的天鹅绒。
她的头发不长，齐耳的短发，乌黑柔顺，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精致。
五官明媚，尤其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办公室里这戏剧性的一幕，眼神里没有半分普通女性该有的惊讶或慌乱。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随意地放在桌上，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英气和干练。
漂亮。
这是陈屹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他脑子里冒出了第二个念头。
这个女人，不只是漂亮那么简单。
她的眼神，她的坐姿，她身上那股子沉静的气场，都说明她不是个普通人，更像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就在陈屹打量她的时候，那个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视线转了过来，与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丝毫躲闪，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探究。
陈屹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咳，那个赵队，”王建国看气氛实在僵得不行，壮著胆子，指了指那个女人，小声说道，“沈眠回来了。”
赵朝援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王建国的话，才像是刚发现办公室里有这么个大活人一样，扭头看了过去。
“哦，小沈回来了啊。”他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硬邦邦的。
“赵队。”
那个叫沈眠的女人站起身，声音清脆，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
她这一站起来，更显得身姿挺拔，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在当时女性中绝对是鹤立鸡群了。
简单的白衬衫配上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边布鞋，一身打扮简单朴素，却被她穿出了一种飒爽利落的味道。
“嗯。”赵朝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显然还没从憋屈的情绪里缓过来。
王建国见状，赶紧又凑到陈屹身边，热情地介绍道：“陈哥，这是沈眠，沈眠，这是咱们队新来的高手，陈屹！和平里那个大案，就是陈哥一手破的！”
他提起这个，语气里是满满的崇拜和与有荣焉。
“你好，陈屹。”陈屹主动伸出手。
“沈眠。”
沈眠也伸出手，和陈屹握了一下。
她的手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握手的时候很有力，一触即分。
“你的事，我听说了。”沈眠看着陈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很厉害。”
她的夸奖很直接，没有丝毫客套。
“运气好而已。”陈屹谦虚了一句。
他心里却对这个女人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一个刑侦队的女警，这在七十年代可不常见，而且看她的气质，还有手上的薄茧，恐怕不是坐办公室的文职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发完火的赵朝援似乎终于把心里的邪火压下去了一些。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茶，然后重重地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都杵著干什么？没事干了是吧？”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陈屹和刚回来的沈眠身上，眉头一皱。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听到队长这话，立马作鸟兽散，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开始翻看卷宗，或者拿起电话，整个办公室瞬间就从“茶话会”模式切换到了“紧张工作”模式。
只有陈屹、沈眠，还有旁边的王建国，还站在原地。
“小王！”他喊了一声。
“到！赵队！”王建国赶紧一个立正。
赵朝援指了指陈屹，又指了指沈眠，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小陈刚来，对市里不熟，下午，你开上队里那辆吉普，出去转转，熟悉熟悉咱们市里各个区的情况，尤其是那些犄角旮旯，治安复杂的重点地区，都给我好好跑一遍！”
王建国第一个愣住了。
“啊？赵队，下午就去啊？”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你有意见？”赵朝援眼睛一瞪，那股子暴躁劲儿又上来了。
“没没有！绝对没有！”王建国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去申请车！”
他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队长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说完，他逃也似的就往外跑，去后勤科办手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