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刘卫东也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脸上是许久未见的舒畅笑容,“这纤维磨损得非常厉害,颜色都快洗白了,说明这件衣服穿了很久,而且经常干粗活。这跟之前发现的解放鞋脚印,也能对得上!41码的解放鞋,一身旧工装,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老工人的形象吗?”
“对对对!”赵朝援连连点头,思路一下子被打开了,“许梅长得漂亮,在厂里是名人,保不齐就有哪个光棍工人看上她了,求爱不成,起了歹心!这动机也说得通!”
一个因为爱慕而不得,最终因妒生恨,在小树林里将“女神”残忍杀害的体力工人。
这个故事,听起来比什么副厂长婚外情、技术员因爱生恨要简单直接得多,也更符合这个时代普通人对犯罪的想象。
“赵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马上排查全厂穿劳动布的工人?”王建国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对!立刻排查!”赵朝援大手一挥,当机立断,“让厂保卫科配合,把全厂所有一线工人的名单都拉出来!特别是那些单身的、平时名声不太好的,重点查!还有,查案发当晚,谁没有不在场证明!”
“是!”王建国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陈屹这时出声道。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陈屹,怎么了?”赵朝援有些奇怪地问道。
在他看来,这个“劳动布”纤维的发现,几乎就是案件的终极密码,直接指明了凶手的身份范围。
陈屹没有立刻回答,走到了解剖台边。
盖在许梅身上的白布已经被掀开,露出了她那张年轻却已经失去生气的脸,和脖子上那圈触目惊心的紫黑色勒痕。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他俯下身,凑得很近,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死者脖颈的皮肤上。
刘卫东被他的举动搞得一愣:“小子,你看什么呢?脖子上的伤痕我早就检查过了,典型的绳索类物体造成的机械性窒息,错不了。”
陈屹没有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朝援和王建国他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陈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陈屹的脑子里,此刻像是在放电影。
许梅的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指甲里的铁锈、小树林的脚印、那枚“革命友谊”的笔帽,还有刚刚发现的劳动布纤维
所有的线索,像一堆杂乱无章的零件,虽然赵队他们的推断有点道理,但他总觉得很不对劲。
如果凶手是一个求爱不成的体力工人,他为什么要在杀人后,费尽心机地把尸体抛到河里?这种激情杀人,往往伴随着慌乱,凶手第一反应是逃离现场,而不是冷静地处理尸体。
如果凶手是体力工人,那枚出现在现场的、明显属于文化人的钢笔笔帽,又该怎么解释?一个干粗活的工人,会用那么一支精致的钢笔吗?
最关键的是,许梅。
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连技术员王聪都看不上,她会深更半夜地,去和一个浑身油污的体力工人在小树林里约会吗?
不可能!
这所有的线索,充满了矛盾。它们指向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除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除非,凶手不止一个!
想到这里,陈屹猛地直起身,他收起所有的思绪,转头看向刘卫东,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老刘,许梅的死因,你确定是勒死的吗?”
刘卫东愣住了:“废话!脖子上那么深的勒痕,不是勒死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陈屹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她是先被掐,再被勒死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掐死她的,和勒死她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刘卫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下意识地反驳道:“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掐她和勒她的是两个人?你当这是唱戏呢?”
不光是刘卫东,赵朝援和王建国、沈眠也全都懵了。
一桩凶杀案,两个凶手?一个负责掐,一个负责勒?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陈屹,你小子是不是脑子魔怔了?”赵朝援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满,“破案要讲证据,不能瞎猜。现场就一个人的脚印,哪来的两个凶手?”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陈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急着争辩,而是指著许梅的脖子,对刘卫东说。
“老刘,你再仔细看看,这脖子上的掐痕,和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刘卫东闻言,也没生气,重新戴上老花镜,俯下身,凑到尸体前,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他没有抬头,指著脖子上几处不太明显的淡红色印记说道。
“这几处掐痕颜色很淡,皮下出血点也很少,几乎看不见。
这说明当时掐她脖子的人,用的力气并不大,或者说,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根本不足以致命。”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道贯穿了整个脖颈的深紫色勒痕。
“但是这道勒痕就完全不一样了。”
“勒痕深达半厘米,已经造成了皮下组织的严重挫伤和断裂,舌骨也有轻微骨折的迹象。这说明,凶手用了极大的力气,而且是持续不断地发力,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说著,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了过来。
如果是一个人作案,从掐脖子到用绳子勒死,这是一个连贯的动作。
凶手的愤怒和杀意应该是一直在升级的。为什么掐的时候“温柔”地浅尝辄止,到了用绳子的时候,却又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和决心?
这不符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刘卫东的声音有些干涩,“先有一个人跟许梅发生了冲突,掐了她的脖子,但并没有下死手。然后,又来了第二个人,用绳子把她彻底勒死了?”
赵朝援和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惊骇。
“为什么?”赵朝援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个人?比如说,他先掐住许梅,许梅挣扎得太厉害,他掐不住,就干脆换了根绳子,一下子把她勒死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掐痕很淡,因为时间短啊!”
赵朝援的这个解释,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更符合单一凶手的逻辑。
“不。”陈屹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赵队,你想想。如果是一个人,他已经动手掐了对方的脖子,这说明他的杀心已起。在那种紧张激烈的情况下,他会中途停下来,不慌不忙地去找一根绳子,再回来继续行凶吗?”
陈屹的声音不疾不徐。
“正常人的反应,要么是加大力气,用尽全力把对方掐死。要么,如果他身边刚好有凶器,比如石头或者棍子,他会顺手抄起来砸过去,但是,从掐脖子,到换用绳索,这中间有一个明显的‘中断’和‘工具转换’的过程。”
“这个过程,说明了两个问题。”
陈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掐她脖子的人,可能并没有想杀死她,只是情绪激动下的一个举动。所以他掐了一下,可能就松手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也是最关键的。用绳子勒死她的人,是带着明确杀意的,而且是‘有准备’的。绳子或者电线这种东西,不是小树林里随处可见的。这说明,第二个凶手,是‘蓄意谋杀’!”
一个激情冲突,一个蓄意谋杀。
两种完全不同的犯罪心理,出现在同一个受害者身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动手的,是两个人!
听完陈屹的分析,整个法医室里鸦雀无声。
赵朝援叼在嘴角的烟忘了点,王建国张著嘴,半天都合不拢。
沈眠看着陈屹的侧脸,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钦佩。
这个男人,他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
“那那指甲里的劳动布纤维和铁锈呢?”王建国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个又怎么解释?”
“这恰好能印证我的猜想。”陈屹说道,“许梅指甲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铁锈,也有劳动布纤维。这说明,她在死前,跟不止一个物体发生过激烈的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