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的工人食堂,是整个厂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中午十二点刚过,宽敞的食堂里就已经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伍,工人们端著清一色的铝制盒饭,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汗水的味道和浓浓的烟火气。
陈屹跟着陈志远一走进食堂,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哎,那不是夜校的陈老师吗?”
“他旁边那人是谁啊?穿得真精神,不像咱们厂的。”
“看着面生,估计是哪个科室新来的大学生吧。”
议论声不大,但断断续续地传进陈屹的耳朵里。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好奇、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而走在他身边的陈志远,却对此恍若未闻。他脸上挂著温和的微笑,熟稔地和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工人点头致意,显得游刃有余。
“陈老师,今天吃什么好菜啊?”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师傅大声问道。
“张师傅,今天有红烧肉,您可得来一份。”陈志远笑着回应。
“陈老师,我儿子上次考试又进步了,多亏了你!”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女工感激地说道。
“是孩子自己聪明,我就是随便点拨了一下。”陈志远谦虚地摆摆手。
他就像这个工厂里最受欢迎的明星,走到哪里都备受尊敬。这种人缘,和档案里那个“性格内向”的描述,简直判若两人。
陈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像一个真正的观察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陈警官,你想吃点什么?”陈志远领着陈屹来到一个相对人少的窗口,热情地问道,“今天的土豆烧牛肉不错。”
“跟你一样就行。”陈屹淡淡地说道。
陈志远也没客气,麻利地要了两份一样的饭菜:一份米饭,一份土豆烧牛肉,外加一份炒白菜。
他坚持要付钱和粮票,陈屹推辞不过,也只能由他去了。
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饭菜的味道很普通,就是大锅饭的水平,但对于这个年代来说,能有牛肉吃,已经算是很好的伙食了。
陈屹慢慢地吃著饭,心思却完全不在饭菜上。
“陈老师在厂里,人缘很好啊。”他像是随口说道。
陈志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特有的谦逊和疏离:“大家抬爱罢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从首都师范学院毕业,主动申请回到家乡的工厂当一个夜校老师,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决定。”陈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他的脸上。
提到这个话题,陈志远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父亲是厂里的老钳工,干了一辈子,身体落下了不少毛病。我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方便照顾他。”
这个理由,和村干部陈有粮说的一模一样。
但陈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一个漏洞。
“既然是为了照顾父亲,为什么不选择离家更近的市一中或者二中?以你的学历,进去应该不难。厂办夜校,工作不稳定,社会地位也比不上正规中学。”陈屹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个问题,让他顿了顿,随后笑着说道。
“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啊。”
陈屹闻言,不等开口。
他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扒了一口饭,然后说道:“吃饭吧,陈警官,菜要凉了。”
他用行动,终止了这个话题。
陈屹也没有过多问。
吃完饭,陈志远主动收拾了两个人的盒饭,拿去清洗。
当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微笑。
“陈警官,吃好了吗?”
“嗯。”陈屹点了点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去我宿舍坐坐?”陈志远发出了第二个邀请,“我那里有些从省城带回来的新书,或许你会感兴趣。”
“好啊。”陈屹站起身,脸上同样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那就叨扰了。”
红星机械厂的单身职工宿舍,是一排排红砖砌成的苏式筒子楼,楼体已经显得有些陈旧,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一股煤烟、饭菜和潮湿的味道。
陈志远就住在一楼最里头的一间。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上那把老旧的铜锁,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地方小,有点乱,陈警官别见怪。”他客气地说道。
陈屹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确实不大,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但和他说的“乱”完全相反,这里被打扫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有棱有角。
床边是一张木头书桌,桌上的书本、钢笔、墨水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经过尺子量过一样。
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靠着另一面墙的那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
书架是用木板自己钉的,虽然简陋,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从文学名著到专业教材,从政治理论到诗歌选集,几乎囊括了所有门类。
这是一个属于读书人的空间,充满了秩序感和一种近乎刻板的自律。
陈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与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那枚刻着“革命友谊”的钢笔帽,会不会就藏在某个角落?
死者指甲里的劳动布纤维和铁锈,会不会和这里的某个物品有关?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整个房间,干净得就像是被彻底清洗过一遍,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更没有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东西。
“陈警官,喝水。”陈志远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用一个干净的搪瓷缸装着,递到陈屹面前。
“谢谢。”陈屹接过水杯,指尖能感觉到搪瓷缸传来的温度。
他没有喝,而是捧著水杯,继续打量著这个房间。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书桌上。
桌上,笔筒里插著三支钢笔。
陈屹走过去,像是很感兴趣地问道:“陈老师平时也喜欢用钢笔?”
“习惯了。”陈志远站在他身边,神情自然地解释道,“上学的时候就一直用,比圆珠笔写着顺手。”
陈屹伸出手,从笔筒里拿起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
他拔下笔帽,仔细看了看。
笔帽很普通,没有任何刻字。
他又拿起另外两支,一支是蓝色的,一支是更老款的暗红色,笔帽上同样空空如也。
“陈老师有没有丢过钢笔,或者笔帽?”陈屹状似无意地问道。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陈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把钢笔放回笔筒,目光又落在了桌角的一个小木盒上。
“这是什么?”
“哦,一些我自己刻的印章。”远说著,很坦然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几块练惯用的青田石,和一把小小的刻刀。石头上刻着一些名字和闲章,刀法看起来还很稚嫩。
陈屹拿起一块刻着“志远”二字的印章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看遍了,甚至连床底下、书架后面都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遍,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
一个人的生活空间,不可能没有一点瑕疵和混乱。这种极致的整洁和秩序,本身就是一种伪装。它就像一个坚硬的外壳,将所有可能暴露主人的线索,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陈屹捧著那杯已经开始变温的水,陷入了沉思。
难道,他真的判断错了?
陈志远真的和这起案子没有关系?他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性格偏执的知识分子的正常状态?
“陈警官,你是不是怀疑我?”
就在陈屹沉思的时候,陈志远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陈屹抬起头,看到陈志远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探究的冷静。
“为什么这么说?”陈屹反问。
“你今天来找我,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看了我的房间,检查了我的钢笔。”陈志远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不是怀疑我,你不会做得这么仔细。”
他竟然直接把话挑明了。
这一下,反倒让陈屹有些措手不及。
“我们只是在进行例行排查。”陈屹用官方的口吻回答道。
陈志远却笑了,摇了摇头:“陈警官,你不用安慰我。许梅是我的朋友,她出了事,我比谁都难过。如果我的嫌疑最大,我愿意配合你们的一切调查,直到抓到真正的凶手为止。”
他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一个普通人,如果被警方怀疑是杀人凶手,第一反应必然是极力辩解,撇清关系。
而陈志远,却主动表示“愿意配合”。
要么他真的不是凶手,要么就是在以退为进,要真是以退为进,那简直高明到了极点。
这让自己的所有的怀疑和试探,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陈屹看着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陈志远这里,他所有的刑侦技巧和心理学知识,似乎都失效了。
对方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预判了他所有的动作,并且提前做好了应对。
“陈老师,谢谢你的配合。”陈屹最终只能这样说道。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他将那杯一口未喝的水放到桌上,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远点了点头,也没有挽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宿舍。
楼道里依旧昏暗,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显得有些刺眼。
陈屹走到宿舍楼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陈志远说道:“对了,你昨天提到的那个,住在你对门的张师傅,我们会尽快找他核实情况。”
“应该的。”陈志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如果核实无误,你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陈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想从陈志远的脸上,看到一丝如释重负,或者其他的什么情绪。
但是,没有。
陈志远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相信公安同志会查清楚的。”他只是这样说道。
陈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宿舍区。
陈志远给他展示了一个完美的“清白”形象,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个完美的配合态度。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可硬把他当成凶手,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此刻,陈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钻了牛角尖了。
或许,真凶就是那个动机最明确的林副厂长?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看到一辆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正朝着厂门口飞驰而来。
是赵援朝他们!
车子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陈屹的面前。
车门推开,赵援朝、沈眠还有王建国从车上跳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
“陈屹!”赵援朝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藏不住,“林卫东回来了!就在他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