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回到自己的小屋,随手将门带上。
房间里一股憋闷了一天的空气,他走到窗边,将那扇破旧的木窗推开。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卷走了屋内的沉闷,也让陈屹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将怀里揣了一天的知青档案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拿起一个还温热的馒头,就着凉白开,一边啃,一边准备看资料。
“咚咚咚。”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陈屹有些意外,这个点,会是谁?赵队他们应该都回家了才对。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顾静书。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盒饭,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陈警官,打扰你了。”
“有事?”陈屹看着她。
“我我刚才在你楼下的邻居大妈那儿,借了点米和菜,打算自己随便做了一点。
我看你晚上就吃馒头想着你一个大男人,吃饭肯定不方便。你要是不嫌弃,来我家吃吧。”
陈屹也没跟她客气,点头应道。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后他跟着顾静书来到了她的屋子。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行军床,一张旧书桌,还有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
最显眼的,是书。
窗台上、桌角边,甚至连还没来得及铺好的床铺上,都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书。陈屹扫了一眼,除了语文教材,还有不少在这个年代并不多见的外文名著译本,甚至还有几本手抄的诗集。
“屋里乱,还没来得及收拾,你先坐。”
顾静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手将床上的一摞书搬到箱子上,腾出一块地方,又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陈屹,“我去炒个饭,很快就好。”
说完,她端著那个搪瓷盆,转身出了门。
陈屹接过水杯,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
干净、知性、有秩序。
这是他对这位新邻居的第二印象。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浮躁的年代,能守着这么多书过日子的人,内心大多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
门外走廊里,很快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陈屹放下水杯,回去讲桌上的资料拿了过来。
既然枪被缴了,那就用脑子查。
只要案子还没破,他就绝不会停下。
陈屹解开档案袋上缠绕的白线,将里面厚厚的一叠资料抽了出来。纸张已经泛黄,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霉味。
这是前进大队近十年来,所有下乡知青的档案。
陈屹也不在意味道,靠在椅子上就翻阅了起来。
“滋啦——”
门外传来热油遇水的爆裂声,紧接着,一股葱花爆锅的香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勾得陈屹肚子里的馋虫一阵翻腾。
他强行压下饥饿感,继续翻看其他知青的档案。
“饭好了。”
不多时,顾静书推门走了进来。捖??鰰栈 首发
她手里端著两个大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的鸡蛋碎,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条件有限,只有这个了,陈警官别嫌弃。”顾静书将碗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就很好了,比我啃馒头强多了。”陈屹也不客气,将档案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吃饭的地方。
顾静书在他对面坐下,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目光扫过桌上的档案,眼神微微一顿。
“你在查知青?”她有些意外。
陈屹扒了一口饭,含糊地点了点头:“嗯,随便看看。顾老师也是下乡回来的?”
“嗯。”顾静书点了点头,“之后考上大学,毕业直接就分配过来。”
陈屹咽下口中的饭,鬼使神差地问道:“对了,顾老师,现在你有了大好前途,你会放弃分配,跑回原来的村子或者附近的工厂当个小学老师吗?”
顾静书愣了一下,随即坚决地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怕。”顾静书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苦了。好不容易跳出农门,谁愿意再回去?除非”
“除非什么?”陈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除非那里有他割舍不下的人,或者必须要完成的事。”顾静书看着陈屹,认真地说道。
必须要完成的事。
陈屹闻言若有所思。
陈志远放弃了留京的机会,放弃了省城的分配,执意回到红星机械厂的子弟学校。对外说是为了照顾父亲,可他父亲是七级钳工,工资高待遇好,身体也硬朗,根本不需要他牺牲前途来照顾。
所以,陈志远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他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顾静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所以顾老师,你今天去前进大队,也是因为那里有你割舍不下的人吗?”
听到陈屹的问题,顾静书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拨弄著碗里的米饭,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道:“那是我的发小,很多年没见了。”
“她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就在她下乡的那个村子,陈家村,没了的。”
他看着顾静书泛红的眼睛,放下了筷子,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提你的伤心事。”
“没事。”顾静书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似乎是想把眼泪憋回去,“都过去好几年了。只是只是每次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叫梅梅,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我们都是杭洲人,一起响应号召下的乡,我被分到了别的公社,她她运气不好,被分到了陈家村。”
顾静书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和伤感。
“她是个特别要强的姑娘,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当年恢复高考,我们都拼了命地复习,可最后我考上了,她却落榜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信里恭喜我,可我没想到,那真的是最后一封信等我再收到她的消息,就是就是她自杀的电报。”
陈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爱笑,那么有才华”顾静书用手背擦着眼泪,泣不成声,“我到现在都不相信,她会因为一次考试就想不开。”
陈屹看着情绪几乎崩溃的顾静书,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
“如果梅梅还在,明年明年她也该大学毕业了。”顾静书接过手帕,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感慨。
他死死地盯着顾静书,喉咙发干,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那你你朋友,叫什么?”
顾静书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没有察觉到陈屹的异常,只是下意识地回答:“她叫许梅。梅花的梅。”
许梅!
红星机械厂那个被勒死在引水河里的女播音员,也叫许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两个都叫许梅的年轻姑娘。
一个,是几年前在陈家村“自杀”身亡的下乡知青。
另一个,是几天前在红星机械厂被谋杀的女播音员。
而这两个人都和陈志远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说是巧合,两人只是重名,那真是太巧了。
他再度看向顾静书,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顾老师,你认识一个叫陈志远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