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
“小陈你没事吧！”
赵朝援和肖红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后怕。
赵朝援一把将陈屹从地上拽起来，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胡乱拍打着，嘴里骂骂咧咧：“你小子疯了！不要命了！刚才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大，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发颤。
肖红也快步走了过来，她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但眼神依然保持着冷静。她抓住陈屹的胳膊，上下检查著：“受伤没有？撞到哪了？”
陈屹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空洞地投向那道半米高的水泥护栏。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站都快站不稳。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赵朝援的咆哮声猛地炸响，将天台上死一样的寂静彻底打破。
他指著周围那些同样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的年轻警员们，怒吼道：“一队、二队，所有人听我命令！”
“留下两个人，保护好第二案发现场！”
“沈眠，你带两个人，立刻封锁天台入口，任何人不准靠近！”
“剩下的人，跟我下楼！”
被他吼了一通，那些年轻的队员们像是被注入了主心骨，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声应是，立刻按照命令行动起来。
整个天台，瞬间从死寂变得忙碌而有序。
肖红深吸了一口气，也迅速调整好状态，对赵朝援点了点头，开始指挥自己的队员展开工作。
只有陈屹，还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走啊！还愣著干嘛！”赵朝援走过来，一把抓住陈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楼梯口走。
他的动作很粗暴，但陈屹能感觉到，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充满了力量，像是在支撑著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赵朝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沙哑，“他自己要往下跳，天王老子也拉不住。你已经尽力了，小陈。”
“别他妈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不是神仙。”
“你是个警察。警察的职责，是查案，是抓犯人。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赵朝援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陈屹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任由赵朝援拉着他，走下楼。萝拉晓税 首发
刚下楼，传来的嘈杂人声就清晰一分。
那是工厂工人们的惊呼声，议论声，还有保卫科干事声嘶力竭的呵斥声。
走出厂房的时候，外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在昏暗的路灯和手电筒的光柱下攒动着，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秃鹫。
几乎所有还在厂里的人，都被那两声巨大的闷响惊动了。
“都让开！让开！公安办案！”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去！”
厂保卫科的张干事带着几个人，正拼命地维持着秩序，试图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但效果甚微。
这个年代的人们，娱乐生活匮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最好的谈资，更何况是如此惊悚劲爆的“跳楼”事件。
好奇、恐惧、兴奋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每一张仰著的脸上。
赵朝援一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王建国！”他冲著身后吼了一嗓子。
“到！”王建国立刻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带上二队的人，以坠楼点为中心，五十米！给老子拉起警戒线！把所有看热闹的都给我轰出去！谁他妈不听话，就给老子铐起来带回局里去！”赵朝援的声音如同炸雷。
“是！”王建国二话不说，立刻招呼著刚下楼的队员们，像狼群一样冲进了人群。
有了刑警队的强势介入，场面很快得到了控制。一条由人墙组成的警戒线被迅速创建起来，将那些好事者统统挡在了外面。
混乱的人群被隔开，露出了广场中央那片空地。
以及空地上的两摊东西。
饶是陈屹这种见惯了各种惨烈现场的人，在看清那两摊东西时，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更像是两个被砸烂的、装满了红色颜料和破布烂肉的人形口袋。
林卫东和陈志远，两个刚刚还在天台上活生生的人，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们的肢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折叠，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瘆人。
身下的水泥地，已经被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浸染，混杂着白色的脑浆和破碎的内脏，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雨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几个年轻的警员当场就没忍住，跑到一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就连赵朝援和肖红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陈屹观察了一番，林卫东的尸体离墙根更近一些，而陈志远的，则在五六米开外的地方。
这符合他们坠楼的先后顺序和位置。
他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颅骨和胸腔首先着地，造成了最致命的粉碎性损伤。
这是最没有痛苦，也是最没有尊严的死法。
“医生呢？厂里的医生叫来了没有？”赵朝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翻腾，对着旁边的张干事吼道。
“叫了叫了，赵队，一出事就叫了！”张干事擦著额头的冷汗，指着人群外一个正被警员拦住的身影，“那不，来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的中年男人，在警员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赵赵队”医生看着地上的惨状，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说话也结巴了。
“别废话了！过去看看！确认一下！”赵朝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还有活口，但程序还是要走的。
那医生哆哆嗦嗦地走上前，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两人的颈动脉，又翻了翻他们的眼皮。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他站起身，对着赵朝援，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赵队，都都没气了。”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但当它被正式宣布的时候，空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沉重和压抑。
两条人命。
一个市管干部，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毕业生。
就这么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在所有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没了。
这案子，已经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
“陈屹，你没事吧？”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陈屹耳边响起。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沈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
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陈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摇了摇头。
“别看了。”沈眠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犹豫着放下了。
她只是轻声说：“去车里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
陈屹再次摇了摇头。
赵朝援安排完现场封锁和取证的工作，走了过来，看到陈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在陈屹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陈屹的身体晃了晃，他抬起头，迎上赵朝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跟着赵朝援，开始疏散还围在外围不肯离去的工人，安排保卫科的人去通知死者家属——虽然林卫东的家属远在市区，但厂里肯定有他的紧急联系方式。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身影，穿过警戒线，无视警员的阻拦，一步一步，平静地，朝着广场中央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身材不高，背脊微微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还沾著些许泥点和油污。一双老旧的解放鞋，鞋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田地。
在这片混乱、嘈杂、充满了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广场上，他的出现，显得十分突兀。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周围警员的呵斥，群众的指指点点，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睛，浑浊而平静，从始至终，只看着一个方向。
看着那片被血色浸染的水泥地。
看着那摊已经不成人形的，他的儿子。
“同志，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进来！”一个年轻警员上前拦住他。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看那个警员，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的赵朝援身上。
“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是陈志远的父亲，陈广田。”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警察的心都猛地一沉。
赵朝援闻言，快步走了过去，挥手让那个年轻警员退下。
“老老师傅”赵朝援的声音干涩无比，“您您怎么来了？”
陈广田的目光，从赵朝援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陈屹的脸上，又扫过周围每一个穿着警服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还是回到了远处那片模糊的血肉上。
他没有回答赵朝援的问题，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平静地问：“他是我的儿子，陈志远，对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广田似乎也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朝援以为他会崩溃，会哭喊，会质问。
但他没有，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悲剧。
终于，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赵朝援。
“警察同志，”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我就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让我给娃儿收尸？”
“娃儿”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赵朝援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陈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想象，一个父亲，在看到自己儿子如此惨烈的死状后，是如何能保持这样令人心碎的平静的。
这需要多大的绝望，才能将所有的痛苦，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表露出来？
这平静的背后，是早已干涸的泪水，和一颗已经彻底死去的心。
“老师傅”赵朝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沙哑地说道，“您您先别急。”
“这案子情况有点复杂。尸体我们得带回去做检查。”
“等等案子结束了，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陈广田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点了点头，简单的应了一声。
“好。”
然后，他转过身，就像来时一样，一步一步，平静地，朝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他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和雨幕中，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萧瑟。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所有人都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和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