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朝援已经走到了门后,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难道是听错了?或者人已经走了?
就在陈屹也开始怀疑的时候,赵朝援的身体猛地一动!
他没有任何预兆,右手闪电般地握住门把手,用力向下一拧,同时左脚向前猛的他出院!
“砰!”
木门被他粗暴地撞开,狠狠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谁在外面!”赵朝援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陈屹也被这一下吓了一跳,紧跟着朝门口看去。
只见门外,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和灰色长裤的身影。
那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身体因为惊吓而剧烈地抖了一下,手里的一个搪瓷饭缸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白面馒头滚了一地。
顾静书被吓了一跳。
“你是谁?”
赵朝援沉声问道,不等顾静书开口,陈屹率先出声道。
“赵队,你误会了,她叫顾静书,是新来的邻居,她是许梅的发小。”
“什么?”赵朝援愣住了,脸上的煞气瞬间凝固。
陈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也是因为她,我才知道红星厂死的那个,根本不是许梅,今天早上,也是她送我去的诊所。”
赵朝援闻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化为一丝了然。
“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这是,顾静书,声音颤抖地问道。
陈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难受。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从桌子上拿起那封薄薄遗书,递给了顾静书。
千言万语,都比不上这封信来得直接。
赵朝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默默地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他是个粗人,见惯了生死,见惯了穷凶极恶的罪犯。可面对这样一个因为朋友的悲惨遭遇而心碎的年轻姑娘,他那颗坚硬的心也忍不住泛起酸楚。
顾静书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稿纸上,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是颤抖著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纸很轻,可她却觉得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视线瞬间就被泪水模糊了。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了那熟悉的,娟秀而工整的字迹。
那是阿梅的字,她和阿梅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爸,妈,女儿不孝”
仅仅六个字,就让顾静书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几乎可以想象,阿梅在写下这封信时,是何等的绝望。
顾静书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悲痛。
陈屹站在原地,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阵阵抽痛。他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赵朝援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陈屹的肩膀。
“让她哭一会儿吧,哭出来兴许能好受点。”
陈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等下回去,我给你请个假,这两天你什么都别管,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养病!听见没有!”
说完,他也不等陈屹回答,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的顾静书,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陈屹和顾静书两个人。
顾静书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陈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静书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就在她感到一阵阵发冷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的衣服,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膝盖,将头埋得更深了。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静书的哭声终于彻底停了。她似乎是哭累了,也可能是想通了。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扶著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她看着陈屹,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颤抖。
她把披在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递还给陈屹。
“今天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陈屹接过大衣,也站了起来。因为蹲了太久,加上高烧未退,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顾静书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你还在发烧。”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胳膊,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
“我没事。”陈屹稳住身形,摇了摇头,“回屋休息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碗和馒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打开自己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陈屹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吃了个馒头,便又重新躺了下来,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一夜无梦。
等他睁眼之际。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清的色调。
睡了一觉,高烧似乎退了一些,头不像昨天那么疼了,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陈屹感觉口渴得厉害。
他挣扎着下了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准备去水房打点热水喝。
刚一打开门,就见隔壁的房门也开着,顾静书正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同样款式的搪瓷缸子,看样子也是要去打水。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朴素的蓝布褂子,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只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像是熟透的桃子,显然是昨晚又哭过。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
“早。”还是陈屹先开了口,声音因为刚睡醒,沙哑得厉害。
“早。”顾静书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点了点头。
“要去打水?”陈屹晃了晃手里的缸子,打破了沉默。
“嗯。”顾静书点了点头。
“一起吧。”
陈屹说完,便迈步朝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走去。顾静书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清晨的水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在滴著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陈屹拧开热水龙头,滚烫的蒸汽立刻冒了出来。他接了满满一缸子热水,热气熏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之后他又冲了些凉水,这才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顾静书默默地站在一旁,等他接完水,才上前接自己的。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昨天”陈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谢谢你送我去诊所。”
如果没有她,自己昨天可能就直接烧晕在宿舍里了。
“应该的。”顾静书摇了摇头,低声说,“你也是为了为了我朋友的事情。”
“我是警察,这是我该做的。”
说完,他便转身,端著自己的缸子,走出了水房。
顾静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宿舍,陈屹喝了半缸子热水,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他不想再这么躺下去了。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镜子里,自己的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深秋的江城,风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陈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顶着风,快步朝着局的方向走去。
十几分钟后,市公安局那栋熟悉的灰色办公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岗的年轻武警看到陈屹,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了个礼。
“陈屹同志,你病好了?”
“好多了,谢谢。”陈屹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陈屹径直走上二楼,刑侦一队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像是刻意放低了音量的交谈声。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陈屹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是陈屹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陈哥?你怎么来了!”王建国第一个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伸手就想摸他的额头,“你烧退了没有?不好好在宿舍躺着,跑这儿来干嘛!”
“我没事了。”陈屹躲开他的手,笑着说道。
“没事?你看看你这脸,白得跟鬼一样!”王建国咋咋呼呼地嚷道,语气里却满是关心。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小陈,身体要紧啊,案子跑不了。”老张递过来一杯热水。
“就是,赵队特意给你批了假,你这么快就回来,他回头又该骂人了。”小王也跟着附和。
沈眠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带着一丝关切。
陈屹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大家放心,我真没事了。”陈屹喝了口热水,感觉舒服了不少,“队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大家脸色都不太好。”
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刚才他一进门,就感觉到办公室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都愁眉不展的。
听到他这么问,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想说又不敢说。
王建国叹了口气,把陈屹拉到一旁的角落,压低了声音说道:“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因为马振华那老王八蛋么!”
“就因为这事,咱们队,‘未能有效控制事态,导致干部死亡’,背了个处分,这个月的奖金全泡汤了!”
陈屹听完,沉默了,叹了口气,随后问道。
“赵队呢?”
“人还没来呢。”王建国出声说道。
而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赵朝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赵赵队?”王建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赵朝援没有理他,而是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啊!他娘的,真是太好了!”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蒙了。
这这是受刺激太大,疯了?
“赵队,你你没事吧?”陈屹见他这幅摸样关心道。
“没事?老子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好过!”赵朝杜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半缸子凉水。
然后,他把茶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对着屋里目瞪口呆的众人,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地宣布道:
“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喜事!”
“就在刚才,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办案,把市商业局局长,马振华,给带走调查了!”
整个刑侦一队,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外焦里嫩,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马振华,被带走调查了?
被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办案?
这这是真的吗?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赵朝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难以置信。
“赵赵队”王建国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马振华那老王八那家伙,真的被带走了?”
“废话!”赵朝援一瞪眼,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老子还能拿这种事跟你们开玩笑?就在刚才!上楼的时候碰到了邱局,邱局亲口告诉我的,人是从市委的会议室里直接带走的!手铐都戴上了!”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办公室都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