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的流程冗长而又庄重。
省厅来的领导讲了半个多小时，从当前的治安形势，讲到公安队伍建设的重要性，话里话外都是官样文章。
陈屹坐在第一排，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他上辈子参加过无数次这样的会议，对这一套流程依旧无法免疫。
好在领导讲完话，就是颁奖，颁完奖，众人就都纷纷散去，但刑侦一队的队员们却被赵朝援留了下来。
“都别走！谁也别走！”赵朝援红光满面，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吼道，“今天我高兴！我请客！不光咱们一队，我把二队也叫上！咱们去和平饭店！不醉不归！”
王建国一听，眼睛都亮了：“赵队！真的假的？”
“废话！老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赵朝援一瞪眼，然后走到肖红面前，咧著嘴笑道，“肖大队长，赏个脸呗？今天我做东，算是给你们赔罪，也给咱们两队，接风洗尘！”
肖红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啊，赵大队长请客，我们哪有不去的道理？不过我可得提醒你，我们二队人多，个个都是能喝的，你可别到时候心疼钱。”
“笑话！”赵朝援拍著胸脯，“今天谁要是能把我喝倒，我管他叫爷！”
说完，他一把搂住陈屹的肩膀，对着所有人宣布。
“晚上，和平饭店！一个都不能少，知道吗？”
“赵队，你就放心吧，少不了。”王建国笑着应道。
之后众人便重新回了办公室，处理手上的事情。
转眼便到了傍晚，赵朝援带着浩浩荡荡两支刑侦队，将近二十号人走进饭店大堂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饭店的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李，认识赵朝援。他看到这阵仗，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
“哎哟，赵队长，您今天这是有什么大喜事啊？带了这么多兄弟过来。”
“李经理，把你这儿最好的包厢给我腾出来！”赵朝援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三分，“再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最好的酒，都给我上！今天我老赵高兴，要请兄弟们好好喝一顿！”
李经理一听，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大生意啊！
他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好嘞！赵队长您放心，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楼上‘牡丹厅’刚空出来，最大最气派，我这就带您和各位领导上去！”
一行人被引到二楼最大的包厢。
巨大的圆形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头顶是明亮的水晶吊灯，这装修在当时看来，简直是奢华到了极点。
一队的队员们还好，之前跟着赵朝援来过一两次。
二队的队员们，很多都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一个个东张西望，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拘谨，连坐下的时候，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都别客气！跟到自己家一样！”赵朝援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招呼著众人，“今天敞开了吃，敞开了喝！谁要是给老子省钱，就是看不起我！”
肖红带着她的队员们在另一边坐下，她打量了一下包厢的环境，笑着对赵朝援说：“赵大队长，你这回可是真要大出血了。
“出血就出血！千金难买我高兴！”赵朝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然后把菜单递给肖红。
肖红自然也是不客气，一口气点了不少菜。
这个点饭店人不算多，所以饭菜上的很快。
不多时，包厢里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陈屹成了当之无愧的中心，一队的人敬他，二队的人也好奇地过来跟他碰杯，想要探探他的底。
陈屹来者不拒，但也不逞强，每次都只喝一小口。
他很清楚，在这样的场合，表现得太高冷，会显得不合群，表现得太豪放，又容易被人当成愣头青。
他需要做的，就是融入，但又保持着一丝清醒和距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朝援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著舌头吹牛：“老肖我跟你说咱们局不，咱们省未来的希望就在这儿！”
他指著陈屹等人，一脸的骄傲。
肖红被他一身的酒气熏得直皱眉，笑着应道：“知道了，你的宝贝疙瘩，看把你给得意的。”
这顿庆功宴，一直吃到了深夜。
赵朝援最终还是没能实现“喝倒所有人”的豪言壮语，自己先被二队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车轮战给灌趴下了，最后还是王建国和老张架著回去的。
陈屹因为身体原因，就没敢多喝。
再与众人告别之后，他便独自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早，陈屹神清气爽的出现在了刑侦一队的办公室。
宿醉的后遗症，让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萎靡的气息。
王建国趴在桌子上，脸色发白，有气无力地哼哼著。老张则端著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正一口一口地灌著浓茶，试图缓解头痛。
“早啊，陈哥”王建国抬起头，看到神清气爽的陈屹，羡慕地说道，“还是你厉害，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跟没事人一样。”
“年轻人，身体好。”老张咂了咂嘴，感慨道。
陈屹笑了笑，没说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整理桌面。
这时，赵朝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抱着一人多高、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一摞卷宗，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都几点了！还趴着！像什么样子！”他看了眼王建国，没好气道。
“赵赵队，您不是昨天喝多了吗？”王建国结结巴巴地问。
“喝多了就不用上班了？”赵朝援眼睛一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案子是破了一个，可咱们的活儿还多着呢！谁要是敢给我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嘴上骂得凶，但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队长这是心情好。
赵朝援骂骂咧咧地走到陈屹的办公桌前，把怀里那沉重的一摞卷宗，“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四起。
“咳咳赵队，这是什么？”陈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看着面前这座由牛皮纸文件袋堆成的小山，有些发懵。
这些卷宗的封皮已经泛黄、卷边，上面积著厚厚的灰尘，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霉味。显然，它们已经被遗忘了很长时间。
赵朝援拉过一张椅子，在陈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这些，是咱们江城公安局成立以来，积压下来的所有悬案、命案的卷宗。”
悬案？命案？
陈屹心里一动，抬起头，看向赵朝援。
赵朝援吐出一口烟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和平里和红星厂的案子，都结了。省厅的表彰也下来了，咱们队现在是风光无限。但是，小子，我得提醒你，别被这些虚名给冲昏了头脑。”
“咱们当警察的，身上背着的是人命。破了两个案子，不值得骄傲。你想想，这每一本卷宗背后，都可能有一个死不瞑目的冤魂，都可能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都可能有一个至今还逍遥法外的凶手。”
陈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我明白，赵队。”
“你明白就好。”赵朝援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小子，脑子好使，看问题跟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所以，有时间多看看这些卷宗。”
“是！”陈屹站起身，郑重地回答道。
“好！”赵朝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朝援交代完，就起身去局长办公室开会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
王建国和老张他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陈屹和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陈哥，这么多你一个人看得完吗？”王建国咂舌道。
“是啊小陈，这些都是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好多案子的证人、嫌疑人，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想查都无从下手啊。”老张也担忧地说道。
“没事，看看也是好的。”陈屹笑着回道。
同时，伸手轻轻拂去最上面一本卷宗的灰尘。
接下来的好些天，陈屹彻底沉浸在了那些尘封的卷宗里。
每天早上，他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晚上，又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摊开的卷宗和写满了分析笔记的本子。
刑侦一队的队员们，看着他这副痴迷的模样，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陈哥这是走火入魔了吧？”王建国不止一次地跟老张嘀咕，“那些破案子，有什么好看的？换我，看两页就得睡着。”
“你懂个屁！”老张瞪了他一眼，“这叫专业！你以为人家的二等功是大风刮来的？就你这猴儿样，再干二十年，也摸不到边儿！”
而一旁的沈眠倒是很理解陈屹。
而就在这时，赵朝援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离电话最近的王建国，一个激灵，连忙抓起了话筒。
“喂，这里是刑侦一队！”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话，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好，我们马上到！”
他“啪”的一声挂掉电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办公室里所有人大声喊道：
“出事了！”
“红卫公社的河湾村，有人报案！说村里死人了！”
王建国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整个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他。
“怎么回事？具体什么情况？”正在擦拭配枪的沈眠第一个问道，她的声音冷静，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警惕。
“电话是公社派出所打来的，说得不清不楚，就说河湾村的村长今早去报的案，村里死了个人，情况好像不太对劲。”王建国快速地说道，“派出所的人已经先过去了，让我们赶紧派人支援。”
红卫公社，陈屹在脑中搜索著这个地名。
这是江城市下辖最偏远的一个公社，距离市区足足有七八十公里，大部分都是山路，交通非常不便。
而河湾村，他更是闻所未闻。
“赵队呢？”陈屹问道。
“去市里开会了，估计要下午才能回来。”王建国答道。
队长不在，队里现在能主事的人，就是陈屹了。
虽然他来得晚，但一个二等功，足以让他拥有仅次于赵朝援的话语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陈屹身上，等待他下命令。
陈屹没有丝毫犹豫。
“不等了！”他当机立断，“建国，你马上向邱局汇报情况，申请用车。沈眠，你通知法医老刘，让他准备好勘查箱。老张，”他看向刚从门口探进头来的老张，“你经验丰富，跟我们一起出现场。”
“好！”
“没问题！”
众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办公室，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的战备状态。
陈屹自己则快速地收拾著出警需要的东西。
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帆布挎包，将笔记本、手电筒、放大镜，以及一些他自己准备的取证工具，比如镊子、物证袋、小刷子等，一一装了进去。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沉稳而有条不紊，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不到十分钟，所有人员和装备全部准备就绪。
王建国也从楼上跑了下来：“邱局批准了！让我们马上出发，车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一行五人，陈屹、沈眠、王建国、老张，再加上法医刘卫东，快步走出办公楼。
院子里，一辆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正停在那里。司机小王已经发动了车子。
“刘法医，您坐前面。”陈屹主动拉开车门。
“欸，好。”刘卫东也不客气，抱着勘查箱，坐进了副驾驶。
陈屹和沈眠、王建国、老张四人，则挤在了后排。
车内空间狭小，加上各种装备，显得异常拥挤。
“小王，开车！用最快的速度！”王建国对着司机喊道。
“坐稳了！”
司机小王一脚油门，吉普车冲出了公安局大院，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很快驶出了市区，路况也跟着变得糟糕起来。
水泥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摇晃得像是在坐船。
车厢里，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这时，老张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河湾村，我有点印象。那地方，邪门得很。”
“邪门？”王建国来了兴趣，“怎么个邪门法？”
“那地方，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通到外面，跟个孤岛一样。村里的人，大多都姓林，是一个宗族势力特别强的地方。”老张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怎么跟外面人来往，村里的事，都是自己关起门来解决。别说我们警察了，就是公社的干部下去，他们都不一定给面子。”
“这么横？”王建国有些不信。
“不是横，是排外。”沈眠在一旁补充道，她显然也对这个地方有所耳闻，“我听我爸说过，解放前，那一带就是土匪窝，民风彪悍。解放后虽然好多了，但骨子里那种抱团、排外的性子，一直没改。”
陈屹静静地听着。
一个交通闭塞、宗族势力强大、民风彪悍且排外的村庄。
在这样的地方发生了命案，可以想象，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将会面临多大的阻力。
“那报案的是谁？不是说村长吗？他怎么会主动来报案？”陈屹问出了关键。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老张弹了弹烟灰，“按理说，这种村子，就算死了人，只要不是闹得天翻地覆，他们都倾向于自己私了。现在村长主动跑到几十公里外的公社去报案，说明这事恐怕不简单。”
“要么，是死的人身份特殊，村里压不住。”
“要么，就是死法太惨，把他们给吓著了。”
老张的话，让车厢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陈屹靠在颠簸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林，脑中快速地思考着。
从公安局到红卫公社，开车至少要两个小时，从公社到河湾村，路更难走，恐怕还要两三个小时。
等他们赶到，最早也要中午了。
这么长的时间，案发现场会发生什么变化，谁都说不准。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的案子，怕是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