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圣像遇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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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的秋风,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感,掠过尹家台的黄土坡,也刮向了几十里外的连城。范家人这阵子总觉得村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先是有人把家里老人留下的旧画、旧书拿出来烧,说那是“四旧”;接着又听说谁家里的老式家具被人砸了,只因雕花上刻着“龙凤”纹样。范槐明坐在炕头,摸着自己那副用了半辈子的老花镜,镜片上的裂纹像蛛网似的,他总喃喃自语:“老物件招谁惹谁了……”

这天傍晚,范恩元从民乐公社赶集回来,脸吓得煞白,一进老院子就喊:“爷!叔!连城那边出事了!”他喘着气,手里的空篮子晃得直响,“鲁土司衙门被人拆了!还有大寺……就是咱寄存圣母娘娘像的那个妙因寺,也被烧了!”

“啥?”范槐明手里的旱烟袋“啪”地掉在炕上,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眼睛昏花,踉跄着差点摔倒,“你再说一遍!大寺咋了?圣母像呢?”

范恩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听集上的人说,一群年轻人举着旗子去的,说要‘破四旧’,见啥砸啥。大寺的佛像被推倒了,大殿的梁木被烧了,咱寄存的那个九天圣母像……也被扔进火里了……”

“作孽啊!”范槐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尊九天圣母像是范家祖辈传下来的,檀香木雕刻的,巴掌大小,娘娘的衣袂上还嵌着几颗珍贵的珍珠。当年范庆玄去世后,根据他的遗言,三年没有响动,再加上那是家里刚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几个人来尹家台开荒种地时带着不方便,特意托付给连城大寺的老和尚保管,说好等安稳了就接回来,这一存就是十几年。他总想着,等天洪、天守长大了,带他们去拜拜,讲讲老辈人的规矩,如今……

连城方向传来的焦糊味,顺着秋风飘了三天,才勉强淡了些。范槐明坐在炕头,鼻尖总萦绕着那股既像烧木头又像燎布料的怪味,心里头像被猫爪挠着,坐卧不宁。自打范恩元带回连城大寺被烧的消息,他就没正经吃过一口饭,夜里裹着被子,总能听见仿佛来自几十年前的钟声——那是小时候跟着爹去大寺上香,庙里铜钟撞出的悠长回响。

“不能等了。”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范槐明突然拍着炕沿站起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恩才,恩元,跟我去连城!就算是烧没了,我也得去给娘娘磕个头,捡块灰回来!”

范恩才刚从地里看墒回来,裤脚还沾着露水,一听这话就皱起眉:“爹,现在去不妥当吧?听说那边还都是人,拿着家伙到处转,见了去庙里的就抓,说是什么‘搞封建复辟’。”

“抓?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他们抓?”范槐明瞪起眼,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点光,“那圣母像是咱范家三代供奉的,当年你爷爷去世后根据他老人家的遗言,三年没有响动就先寄存到大寺享受万民香火,还是那连城大寺的老和尚亲自带人来家里接过去的,他还拍着胸脯说‘只要大寺在,神像就在’,现在寺没了,我要是不去看看,百年后咋见祖宗?”

王莲香知道劝不住,赶紧烙了几张粗粮饼,用油纸包好塞进范恩才怀里,又找出范槐明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路上小心,别跟人起冲突,实在不行就赶紧回来。”范恩元扛着把镢头,说:“大伯,有我跟二哥护着您,真遇着事,咱就往山里钻,他们追不上。”

三个人趁着晨雾还没散,沿着沙沟往连城走。范槐明眼睛不好,走得慢,范恩才扶着他,范恩元在前头探路,手里的镢头既是拐杖,也是个念想——真遇着横的,好歹能壮壮胆。越靠近连城,路上遇见的人越杂,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褂子,胳膊上缠着红布,手里挥着棍杖,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看见路边的老石碑就上去砸两下。

“低下头,别说话。”范恩才压低声音提醒,扶着范槐明往路边的庄稼地里躲。有个戴红袖标的年轻人瞥见他们,厉声问:“你们去哪?干什么的?”范恩元赶紧接口:“俺爷病了,去城里找大夫。”那年轻人打量他们几眼,啐了口唾沫:“老东西病了就该扔了,别耽误革命!”骂骂咧咧地走了,范槐明气得浑身发抖,被范恩才死死按住。

到了鲁土司衙门和连城大寺附近,远远就看见冲天的烟柱已经没了,但空气中的焦糊味浓得呛人。原本青砖灰瓦的寺庙,如今只剩一片黑黢黢的废墟,断梁歪七扭八地搭着,被烧得焦黑的椽子垂下来,像怪兽的爪子。几个穿着红布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堆木料踢打,嘴里喊着“烧干净!不留一点封建渣子!”

“娘娘像……怕是真没了……”范恩元声音发颤。范槐明却直勾勾地盯着废墟深处,那里原本是偏殿,圣母像跟其他很多神像一起就供奉在偏殿里。“去那边看看。”他甩开范恩才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往废墟走,脚下的碎瓦片“咔嚓”作响,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喂!你们干什么的!”一个红布年轻人发现了他们,举着棍子就冲过来,“说了不让靠近,你们还敢来?是不是想偷封建遗物?”

范恩才赶紧把范槐明往身后拉,陪着笑说:“我们路过,走错路了。”范恩元则握紧镢头,挡在另一边,眼睛盯着那伙人,随时准备动手。那年轻人打量着范槐明怀里揣的布包(王莲香特意让他带着,说装碎木片用),厉声喊:“怀里揣的啥?拿出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另一伙戴红布的人跟这伙人吵了起来,好像是为了“谁先砸的神像”争功。趁他们注意力转移,范恩才拽着范槐明就往偏殿废墟跑,范恩元跟在后头,用镢头拨开挡路的碎砖。

偏殿的殿墙和屋顶早就大火烧倒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能没过脚踝。范槐明跪在灰里,伸出手摸索着,手指被烧黑的铁钉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却像没知觉似的继续扒拉。“娘娘……娘娘……”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在下巴上积成黑水珠。

范恩才和范恩元也赶紧蹲下找。范恩才的手突然碰到一块硬东西,不是石头,带着木头的纹理,他赶紧挖出来,是块巴掌大的木片,边缘被烧得卷曲,上面还留着一点雕刻的衣纹——正是圣母像裙摆的样式!“大伯!您看这个……找到了!”

范槐明一把抢过去,用袖子擦着上面的灰,黝黑的玄木之中夹带着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又放在鼻子前闻,槐木的味道混着烟火气,直冲脑门。“是这个……是娘娘的……”他刚要把木片放进布包,突然听见那伙吵架的年轻人吵完了,正往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藏!”范恩元急中生智,指着旁边一个没被烧透的供桌底下,“钻进去!”范恩才赶紧扶着范槐明钻到供桌下,用几块破布遮住身子,范恩元则把找到的碎木片塞进怀里,自己也缩了进去。供桌烧得只剩个框架,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的影子。

那伙人吵吵嚷嚷地走进来,脚步声踩在灰烬里“沙沙”响。“那老东西肯定藏这儿了,刚才看见他往这边跑过来了。”一个声音说。“搜!把封建余孽揪出来!”另一个声音喊着,棍子在废墟里乱捅,离供桌越来越近。

范槐明屏住呼吸,手紧紧攥着布包,指节发白。范恩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摸起身边一块石头,心想真被发现了就跟他们拼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哨声,有人喊:“公社来人了!让去广场集合!”那伙人骂了几句,不甘心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三个人在供桌下又待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钻出来,浑身都沾满了灰,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范槐明赶紧把范恩才手里的木片包好,又在周围找了找,突然范恩才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看他从一堆灰烬中拖着一块烧焦的绸子往外拽,紧接着就是一声金属的脆响声传来,几人定睛一看,是个铜镜。范槐明婆娑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这是……这是娘娘雕像胸口的那块铜镜啊!由当年从山西带回来的一块和在湟水中得到的一块,合二为一成为一个整体,在给娘娘造像时放在了神像的心口处……”

范恩元还从一根烧焦的柱子下摸出两块更小的碎片,都带着雕刻的痕迹。“够了……够了……”范槐明把布包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娘娘跟咱走。”

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山路绕,范槐明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走几步就喘,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谁要替他拿都不肯。走到一处能远远看见尹家台沙沟的山头时,范槐明突然停下,指着一个偏沟,那里有几处窑洞,在半山腰上,老人们都叫高窑,传说是前人为躲避回乱,在这大山里挖出来避难的,现在常年被荒草遮着,很是隐蔽:“咱们就先放这儿。”

三人又相互扶持往偏沟里钻去,很快就在范槐明的带领下到了那传说中的高窑之下,只见那高窑的洞口离地面还有两三米高,被杂草遮盖着。范恩才将范恩元驮起来,范恩元费力的爬进了洞口,然后又将范恩才和范槐明一一拉了上去。三人站定后,才开始仔细观察起来,只见这洞口不大,里面却跟宽敞,也挺干燥,甚至有土炕、土灶等一些生活设施,以前肯定是有人在里面生活过的。范恩才在土灶旁边找到一处小土窑,很是隐蔽,正好可以用来存放那个包裹着神像碎片的布包。范槐明亲手把布包放进去,又用土块垒住小土窑的洞口,上面盖了些干草,看着跟周围的土墙没两样。他对着土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高窑的地上,发出闷响:“娘娘,委屈您了,等风声过了,我们再来接您回家。”

回到尹家台时,已是后半夜。王莲香和任雨莲都没睡,在院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槐明夜里对范恩成说,坐在油灯下,看着窗外的黑影,“恩成,你是读书人,得记住,老物件烧得掉,老理烧不掉。咱范家敬天敬地敬祖宗,不是迷信,是不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范恩成点点头,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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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民乐公社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鲁土司当年在民乐的官庄被拆了,青砖被撬下来盖了公社的仓库,雕花的窗棂被当成柴火烧了。前庄大队山头上的上圈庙,还有尹家台沙沟边的山神庙,也没能幸免。范秀莲去沙沟拾柴时,亲眼看见山神庙的最后一根柱子被推倒,火苗蹿得有一人高,庙里的泥塑神像被砸得粉碎,混在灰烬里,连块完整的泥块都找不到。

任雨莲听得心里发紧,她想起自己陪嫁的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长命百岁”,是她奶奶给的,赶紧找出来藏在炕洞里。“可别被人搜着,”她跟范恩才说,“这要是被当成‘四旧’,准保得被没收。”

范恩成从铁八的学校回来,也说起从县城里传来的消息——县城书店里的老书被下架了,电影院里不演老戏了,连街上的老裁缝铺都改了名字,不再做盘扣、绣花的衣裳。“学生们天天唱新歌,说要‘破旧立新’,”他看着父亲落寞的样子,轻声说,“爹,您别担心,等这阵风过去了……”

范槐明没说话,只是眼睛望向沙沟下游那个高窑的地方。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被岁月熏黑的纹路里,仿佛还藏着当年的意气风发。他知道,有些东西烧得掉,有些东西却烧不掉——就像这黄土坡上的根,就算被风雪埋了,开春照样能冒出绿芽。

这天夜里,范槐明让范恩成给他读早年从连城抄来的几句家训。油灯下,范恩成的声音很轻:“尊祖敬宗,睦邻友恭,耕读传家,勤俭持身……”范天洪趴在炕上,睁着大眼睛听,虽然听不懂,却知道爹和爷爷说的是重要的事。范槐明摸着孙子的头,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默念:娘娘,您看着吧,范家的根,扎在这土里,谁也刨不掉。

沙沟里的风还在吹,带着远处废墟的气息,可尹家台的灯火依旧亮着。范家人知道,不管世道怎么变,日子总得往下过,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把心里的规矩守住,就总有盼头。就像那藏在高窑里的铜镜和神像碎片,哪怕只剩下一点点,也是念想,是往后能重新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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