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带着好闻的皂角香味,被子里又带着热气,熏得苏青青差点昏了头。
她赶紧挣脱出来,把脑袋顶出被窝,喘了几口气,才回道:“当然是上朝去了。难不成陛下连国事都忘记了?”
说着,苏青青试探性地打量着面前人的神情,想要从中找出一丝端倪来。
她总觉得秦瑞轩不像是真的失忆了,而是故意装出一副失忆的样子,趁机在阁楼里躲清闲。
如果真的伤到脑袋,怎么可能别人都不认识,就认识她,一睁眼就搂搂抱抱的?
换位思考,要是苏青青自己失忆之后,看见身边全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也不会轻易相信“我是你夫君”这样的话吧。
结果秦瑞轩却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却出乎意料的良好。
他得到了回复以后,便不再纠结于苏青青的去向问题,而是把人紧紧拥在怀里,打了个哈欠道:“是吗?我确实是记不起来了。”
“我刚才听那个什么兰花说,现在才卯时半刻,天都还没亮呢,咱们再睡会儿吧。”
苏青青:“……人家叫小兰,不叫兰花。”
只不过这话说完,半天没听见秦瑞轩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就发现面前人已经重新进入了梦乡。
细碎的呼吸洒落在两人的颈窝处,苏青青无奈地把被子搂紧,额头抵在秦瑞轩的下巴那儿,也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一觉无梦。
而外面的小兰正忙得团团转,又要教导新来的宫人,又要给他们分配房间,还得重新分配明光宫的工作。
等她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都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家两位主子好像一直没用早膳。
小莲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都怪昨晚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脔宠,害得陛下大发雷霆,处置了许多宫人。
看样子在新来的宫女太监们熟悉活计之前,她都得凡事亲力亲为了。
小兰认命地叹了口气,刚想上楼去叫陛下和娘娘起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小兰姑姑,请等一下!
只见一名小宫女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脸上全是汗。
“在宫里行走时应当注意仪态,不要冒冒失失的。”
小兰不轻不重地告诫了两句,从衣袖里取出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给,擦擦汗吧。”
小宫女感激地接过帕子:“多谢小兰姑姑。”
“刚才有侍卫过来传话,说是苏家老太君求见贵妃娘娘,奴婢一时心急,这才匆忙了些,还请姑姑饶恕奴婢。”
苏家老太君?
小兰一愣,这不是自家主子的亲娘吗!
她顾不上再和小宫女掰扯礼仪了,赶紧上楼去敲门:“娘娘,娘娘!苏家来人了,老太君想要见您呢!快起来吧,别睡了!
屋内,苏青青靠在男人的臂弯里睡得正沉,秦瑞轩倒是先被小兰的叫声给吵醒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似乎是有什么急事,于是起身穿好外衣,来到门前查看情况。
他把门一拉开,小兰赶紧行礼道:“奴婢见过陛下。陛下,娘娘起床了吗?”
秦瑞轩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不让小兰进去:“她还在睡,你别吵着她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我……和朕说。”
“哦哦,”小兰点头道:“是这样的,陛下。娘娘的家里人来了,想要进宫请安,只不过没来得及递拜帖,不知陛下能否准许她们进来?”
闻言,秦瑞轩没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地思考起来:拜帖是什么?
进宫探望家人还要递拜帖?这宫里的规矩还真多。
他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道:“既然是苏家人,那就让她们进来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了,兰花,等会你顺便再给朕弄一碗蜜藕小米粥来,只要和昨晚差不多的那种就行,记得多放些蜜。”
小兰:“奴婢不叫兰花,奴婢叫……”
只不过她的话还没说完,秦瑞轩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准备回床上继续躺着了。
根本就懒得听小兰解释,满心满眼都只有瑜贵妃一个人。
小兰只觉得身心俱疲,拖着一身的腰酸背痛,麻木地离开了三楼。
身边人去而复返,掀起被子带来些许微风,苏青青终于醒了,眼睛都还没睁开,便迷糊地问道:“谁来了?”
秦瑞轩不以为然地抱住她,回道:“兰花过来传话,说你家里人想要进宫探望,问我能不能放她们进来。”
听见这句话,苏青青的觉一下子醒了大半:“家里人?是奉车都尉,还是昭君女官?”
“好像是苏家老太君。”
是她亲娘!
苏青青立刻起身,把秦瑞轩给吓了一跳:“你不睡觉了?”
桌上的沙漏还在哗哗地流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赶紧穿上外衣,对着门外叫了几声:“小兰?小莲?”
没人回应。
两位大宫女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还有空像之前那样,时刻守在门外,等待自家主子的传唤。
没人伺候梳妆,苏青青只能自己翻找出发饰,开始往头上堆。
可不能让娘和祖母看见自己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
结果越慌忙越出乱,她一不小心就把发丝和钗珠缠在了一起,扯得头皮生疼,摸半天都没摸到真正打结的地方。
秦瑞轩靠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走到她的身后,接过了那支钗子:“我来吧。”
他手上还带着先前舞刀弄枪留下来的薄茧,然而解开发丝的动作却格外细致温柔。
把头发从钗珠上解下来,他没有把首饰递还给苏青青,反而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帮她梳头发。
苏青青透过镜子,看见身后人认真的侧脸,有些意外地问道:“陛下还会梳头发?”
秦瑞轩动作一顿,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会的?”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从自己头上拆下了一根发带,三下五除二地给苏青青束上了,得意洋洋地说道:“看,梳头发多简单!”
苏青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高马尾,忍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什么呀!”
“臣妾说的是面见外人的贵妃头,不是自己图方便随便扎起来的头发,这和臣妾身上的衣裳完全不搭嘛!”
秦瑞轩本来准备等着夸奖,却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整个人顿时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不过……陛下梳的也很干净利落,刚好可以用来盘发呢。”
苏青青顺着这个马尾的方向,把长发盘起来,固定在头顶。
然后她回想起小兰小莲平日里梳头发的样子,往脑袋上插了几支发簪,又用钿头理顺耳边的碎发,一个简约又不失大气的发型便完成了。
秦瑞轩还是委屈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苏青青突然感觉到一阵罪恶感袭来,她好像无意间欺负了一个傻子……
于是为了弥补刚才的过错,她转过身来,把螺子黛递给秦瑞轩,温声道:“这样吧,陛下来帮臣妾画个眉毛。”
“顺着眉毛的走向加深颜色,这比梳头发要简单得多,陛下肯定能够做好。”
秦瑞轩把发带给苏青青束上了,自己的头发只能披散在身后,如同被打翻的浓墨。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螺子黛,半跪在苏青青的面前,捏住她的下巴,示意她再往下靠近些。
苏青青听话地俯下身子,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感受眉毛上的触感。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萦绕出清浅的暧昧氛围,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阳光也在不知不觉间洒进了屋内———
就在这样温馨的场景下,秦瑞轩不负所托,把苏青青画成了张飞。
而苏青青本人其实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妙,因为螺子黛一直在往她的眼皮子上划拉,很明显已经超出了正常描眉范围。
但她对上秦瑞轩期待夸奖的视线,还是把自己的疑问给吞了进去,不敢回头去看镜子,强装淡定地说道:“陛下的手法真好!”
秦瑞轩果然是傻了,听不出来对面人在哄他,也没有吵着让苏青青照镜子,只是娇羞地把螺子黛放回了妆盒里。
他扭捏道:“那你待会儿见到家里人,记得跟她们说,眉毛是我给你画的。”
苏青青下意识问道:“你不一起去见见她们吗?”
“不了,”秦瑞轩可能是想忍住困意,却把自己忍得两眼泪汪汪:“我还想去睡会儿,吃完小米粥就睡,等你处理完事情再来找我吧。”
苏青青点了点头,也没太在意,起身离开了。
她来到一楼的正厅里,小兰已经给苏母和老祖母奉上了茶水和点心,态度恭敬地回答着她们的问题。
“青青来了!”
苏母余光瞥见门外的身影,先是一喜,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民妇拜见瑜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母亲不必多礼。”
苏青青上前几步把她扶起来,担忧地问道:“母亲和祖母在宫门外等了多久?”
“下次让兄长提前递拜帖进宫吧,女儿可以派马车去接您二位,要不然天气太热,当心中暑啊。”
苏母毫不在乎地笑道:“马上快到中秋节了,娘刚好做了些月饼和桂花糍粑,便想着给你送些来,没那么多讲究。”
她拍了拍桌上的木篮子,把上面的遮盖布掀开,桂花的香气和月饼的甜腻气息迅速弥漫开来,闻着就让人不由得食欲大开。
“贵妃是咱们家的大功臣,苏家今年发达啦,”苏母笑眯眯地给女儿展示了一下篮子里的东西:“所以娘做月饼的时候放了许多糖和油,保准比以前干巴巴的月饼要好吃得多。”
旁边的苏家祖母虽然听不懂面前人说的话,却也笑呵呵地应声道:“以前……以前家里穷,吃不起油水……”
“只不过今年的月饼是真好吃呀,我得拿几个送去给我郎哥尝一尝……”
苏母熟练地从口袋里取出半块桂花糍粑,递到老祖母的手里:“行,您先吃这个。”
“篮子里的月饼是专门给娘娘拿来的,等会儿咱们回家以后,再给你郎哥做月饼哈,不急不急。”
苏家老祖母很好哄,接过苏母递来的纸包,就忘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美滋滋地咬起糍粑来。
小兰倒了杯温水,耐心地服侍苏家老祖母吃东西。
苏母往周围看了一圈,拉着女儿坐下,问道:“荣思呢?怎么不抱来给娘看看?”
说着,她又叹气道:“现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顺亲王和先太子逼宫,把养心殿都给烧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娘实在是担心得很,可是又怕突然进宫,给你添了麻烦。”
苏青青乖巧地应声道:“谢谢娘的关心。”
她不想对苏母撒谎,于是老实说道:“宫殿确实是被烧了……所以荣思这些天都在太后娘娘那边住着,要不现在就派人去把小殿下接过来吧?”
“别别别!”
苏母连忙阻止了女儿的动作:“娘只是问一句而已,也不是非得见到荣思的。”
“太后娘娘身份尊贵,咱们可不能随意打扰她,就为了娘进宫一次,还专门把小太子抱过来,实在是不像样。”
她靠近苏青青耳边,身上带着浅浅的香膏气味,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如今是宫里的贵妃,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莫要做这样没规矩的事情,让陛下和太后娘娘心里不舒坦。”
她语气里全是关心,担忧自己的孩子在宫里受委屈,只能用自己的视角告诫女儿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苏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了,娘。”
只不过她转念一想,苏母也不像是会为了月饼和桂花糍粑专门进宫的性格,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于是她支开了屋内的其他宫女嬷嬷,让人把门带上,只留下小兰在旁边伺候祖母,问道:“娘这次进宫,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想交代吗?”
没想到女儿这么敏锐,苏母一下子卡了壳,端起旁边的茶水顺了口气,才点头应声道:“娘确实是有几件事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