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体内澎湃的生命光晕徐徐敛入四肢百骸,周身伤势尽复,肌肤莹润如玉,再无半分瑕疵。
他长身而起,筋骨舒展间发出轻微的爆鸣,气息非但尽复旧观,更比先前凝练雄浑一分,隐隐透着一股破而后立的锋锐之意。
他立于刘胜男身后,目光亦被那中年修士极具煽惑力的话语与眼前诡谲凶险却又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古境入口所吸引,眸中精光如电,一股炽烈的战意自胸中升腾而起。
他侧首看向刘胜男,声音低沉却难掩激动:“师尊!此地竟是那传说中的上古魔宗遗址!弟子幼时曾听家父提及一二,言说其内凶险绝伦,步步杀机,却也藏着逆天改命的大机缘!只是……传闻此地邪异非常,入道境及其以上修士不可入,如若敢闯入,必遭入口禁制无情抹杀!”
子衿神色依旧清冷如霜,然而那双剔透的紫金眸子里,却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她凝视着那翻腾不休、鬼哭神嚎的空间入口,朱唇轻启:“入道境修士感悟大道,境界早已超脱,完全不需要踏入这险地。且此地怨气冲霄,凝若实质,死意森然,如渊如狱。这古境深处蛰伏之物,其凶威恐已堪比入仙境大能。且那入口空间法则紊乱至极,波动狂暴,若强行闯入,稍有不慎,便有被空间乱流撕成齑粉之危。”
刘胜男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深潭,缓缓扫过下方那被贪婪点燃、几近疯狂的修士洪流,最终落定在那片扭曲翻腾、吞噬光线的空间入口上。那足以冻结神魂的阴风死气,那亿万怨魂凝聚不散的凄厉嘶嚎,非但未能让她有丝毫动容,反而在那双淡漠如星空的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刀的冰冷光泽。
天火宗焚尽八荒的霸道炎力,天煞宗蚀骨销魂的污秽煞气……其功法核心流转的那一丝本源韵味,竟隐隐与这所谓的“九幽噬魂宗”残留的、弥漫天地间的腐朽魔意,有着千丝万缕的……同源之感?虽微弱驳杂,如同被时光长河冲刷了亿万遍、又被无数异种力量扭曲异变的残渣,但那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污秽吞噬特性,如同烙印,瞒不过她那洞穿万法的感知。
有趣。剿灭两条盘踞一隅的毒蛇,竟意外撞见了可能潜藏于深渊的魔龙巢穴?纵使这巢穴早已破败不堪,被镇压万古岁月,但其内残留的只鳞片爪,或许正是拨开迷雾、印证那幕后“黑手”蛛丝马迹的关键线索。
“机缘与凶险,本是一体两面,如光随影。”刘胜男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既路遇于此,便入内一观。取其精华,涤其污秽。”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与睥睨,仿佛踏入这令数万修士望而却步又垂涎三尺的湮魔绝地,不过如同信步闲庭,赏一方残破风景。
子衿闻言,螓首微垂,不再多言。主人心意既定,前方纵是九幽炼狱,黄泉血海,她亦相随无悔。
凌霄则是精神陡然一振,五指猛然攥紧背后青釭古剑那冰凉厚重的剑柄,眼中战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弟子愿为师尊前驱,扫清魍魉!”黑水沼泽那场惨烈搏杀的血火淬炼,非但未磨灭他的锐气,反似烈火锻金,令其锋芒更盛,此刻对更强磨砺、印证己身的渴望,已如燎原之火!
就在此时!
轰隆隆——!
那扭曲空间入口的波动骤然攀升至顶点!灰黑色的阴风如同积蓄了万载的灭世洪流,轰然决堤!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声瞬间盖过全场所有喧嚣,数名靠得最近的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蕴含恐怖死寂之力的阴风卷过,护体灵光如纸糊般破碎,身躯肉眼可见地蒙上惨白冰霜,生机瞬间断绝!空间壁障上,无数细密如蛛网、漆黑如墨的裂痕疯狂蔓延、交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神魂欲裂的“咔嚓”碎裂声,仿佛这片天地本身正在哀鸣崩解!
“开了!禁制松动了!入口要彻底洞开了!”人群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那锦蓝道袍的中年修士眼中贪婪与决绝之色暴涨,周身入灵境大成的强横气息再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厉啸声响彻云霄:“裂缝已成!仅存百息!入灵境以下蝼蚁,速速退避!入灵境以上,入道境之下,各安天命,生死自负!冲——!!!”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刺目的蓝色惊虹,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悍然冲向那裂痕最密集、空间乱流也最狂暴的核心区域!其身后,数道同样气息强横的身影亦如影随形,不顾一切地紧随其后!
压抑到极限的贪婪火山,轰然喷发!
数百上千道身影,如同被血腥吸引的疯狂鬣狗,又似扑向毁灭光焰的绝望飞蛾,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咆哮,彻底抛弃了理智与恐惧,化作一片混乱而惨烈的灵力狂潮,悍然撞向那鬼哭神嚎、空间碎片如刀般飞舞的死亡入口!
各色护体灵光、防御法宝的光芒疯狂闪烁,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海。然而,惨剧瞬间上演!
“啊——!”一名修士的护身灵盾甫一接触狂暴的空间乱流,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其身躯被无形的空间之力瞬间撕扯,爆开一团凄艳血雾!
另一人则被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黑阴风卷中,刺骨冰寒瞬间冻结血液骨髓,化作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随即被后面汹涌冲来的人群撞得粉碎,冰渣混合着血肉四溅!
更有甚者,为争夺一个更靠近入口、似乎“安全”些的位置,眼中凶光毕露,竟在入口之前便悍然出手!凌厉的刀光剑气、恶毒的符箓毒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断臂残肢抛洒,凄厉的咒骂与临死的哀嚎交织成最刺耳的地狱乐章!
入口之前,顷刻化为血肉磨盘!人性的贪婪、卑劣与凶残,在这唾手可得的“逆天机缘”诱惑下,暴露得淋漓尽致,将这片土地染成刺目的猩红。
刘胜男漠然俯视着下方这片混乱血腥的修罗场,眼神古井无波,不起丝毫涟漪。直至那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第一波人潮洪流大部分涌入那蠕动的裂口,入口处的空间裂痕在吞噬了大量生灵血气后,开始出现缓慢弥合的迹象时,她才淡淡吐出一个字:
“走。”
唳——!
彩凤发出一声穿金裂石、涤荡邪氛的清越凤鸣,双翼猛然一振!纯净璀璨的五色神辉轰然爆发,如同在污浊地狱中升腾起一轮神圣骄阳!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灰暗的瑰丽神箭,无视下方混乱的杀戮人潮,无视那足以蚀骨销魂的狂暴阴风与空间乱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悍然射向那即将闭合的入口核心!
神辉所过之处,混乱暴戾的能量乱流如同遇到克星,哀鸣着向两侧排开,形成一条短暂的真空通道。几个被贪婪蒙心、试图靠近或阻拦这道神圣光辉的修士,如同被无形的太古神山迎面撞中,护体灵光瞬间湮灭,惨叫着口喷鲜血,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就在那道布满裂痕的空间缝隙如同巨兽之口,即将彻底咬合的千钧一发之刹那——
彩凤那流溢着五色神辉的庞大身躯,连同背上的三道身影,如同投入深潭的幻影,瞬间没入那翻腾不休、鬼哭神嚎的灰黑色浓稠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入口之外,只留下一片狼藉血腥的杀戮场,残肢断臂混合着碎裂的法宝散落一地,伤者的哀嚎与贪婪未散的狂热低语在血腥味中交织。很快,那扭曲的空间如同饱食后的伤口,彻底平复愈合,只余景秀峰依旧孤悬,山脚下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未熄的欲望之火。
而第二道通往湮魔古境的裂缝,正在这短暂的死寂与弥漫的血色中,于那看似平静的黑灰雾霭深处,悄然酝酿着下一次的开启。
外界昆仑山脉那钟灵毓秀的磅礴生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瞬间被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仿佛沉淀了万载岁月的腐朽、阴冷与死寂彻底取代。如同从生机勃勃的朗朗乾坤,一步跨入了永恒沉沦的幽冥鬼蜮!
头顶苍穹,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一片厚重如铅、翻滚不休的灰黑色浓云,沉沉地压迫下来,透不下一丝天光,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粘稠湿冷的灰蒙蒙雾气,这雾气饱含着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怨毒、死寂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万载寒冰与腐朽的尘埃,刺骨的阴寒顺着毛孔疯狂钻入骨髓。
脚下不再是灵壤沃土,而是大片大片龟裂、呈现出暗红与墨黑交织的坚硬岩地,如同干涸凝固的污秽血痂。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其内缓缓流淌着粘稠腥臭、散发出浓烈铁锈与腐烂气息的暗红色浆液,宛若大地流淌的脓血。
呜——嗷——!
无处不在的阴风,比在外界感知到的恐怖何止百倍!它们已非单纯气流,而是凝成了无数张模糊扭曲、充斥着无尽怨毒与痛苦的人脸虚影!这些怨魂凝聚的鬼脸,发出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直透神魂最深处的哭嚎、诅咒与尖啸,如同亿万根淬了九幽寒毒的冰针,疯狂攒刺着闯入者的识海!修为稍逊、心志不坚者,只消一瞬,便会被这万鬼噬魂之音夺去神智,沦为浑噩的活尸!
视线所及,断壁残垣如同太古巨兽陨落后的森森白骨,狰狞地刺破浓稠的灰雾。巨大的、雕刻着早已模糊却依旧散发着滔天邪异凶戾气息图腾的石柱,断裂倾颓,半埋于污秽的岩地之中。坍塌的宫殿只剩下庞大如山的基座和几堵布满蛛网般裂痕、溅满干涸发黑血迹与深邃爪痕的残墙。
扭曲虬结的枯树,如同被魔气侵蚀了万载的妖魔,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枝桠,上面挂着一些风干的、形态怪异扭曲的骸骨,随风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碰撞声。更远处,浓雾深处影影绰绰,隐约有庞大如山岳、移动缓慢的阴影在徘徊游荡,伴随着低沉压抑、令人心悸胆寒的嘶吼闷响传来。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着一切!除了那永无止境的万鬼哭嚎之风,再无半点活物的声息。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声以外的自然之音,唯有万物凋零、生机彻底灭绝的终极荒芜与绝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闯入者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彩凤轻盈地落在一块相对完整、表面布满刀劈斧凿与巨大爪痕的漆黑巨岩之上。它周身缭绕的五色神辉,此刻在这灰暗绝望的世界里,显得愈发神圣而璀璨,如同一盏破开永恒长夜的不灭明灯,撑开了一片数丈方圆的温暖净土。那些由怨魂阴风凝聚的恐怖鬼脸,一旦靠近这神辉范围,便如同积雪遭遇烈阳,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瞬间扭曲、淡化,最终彻底消融湮灭。
饶是凌霄心志坚韧如铁,经历过黑水沼泽尸山血海的淬炼,此刻目睹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展开的恐怖景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冰冷的死气!那无孔不入、直透神魂的怨魂嘶嚎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壁垒,令他脸色微微发白,体内《凌霄化咒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层坚韧的淡青色护体光罩瞬间浮现体表,青光流转间,才勉强抵御住那侵蚀骨髓的阴寒与怨毒意念的渗透。
“好恐怖的死怨之气!凝而不散,蚀魂销骨!此地……比那天煞宗盘踞的万毒沼,还要邪异凶险百倍不止!”他紧握着青釭古剑的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翻滚涌动、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妖魔的浓稠灰雾,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子衿紫金色的眸子闪烁着洞察幽微的神芒,指尖萦绕着一缕细若游丝却锋锐无匹的紫金神芒。她神念如网,仔细感应片刻,秀眉微蹙,沉声道:“此地空间法则混乱扭曲,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神识之力被极大压制,妾身全力施为,亦仅能探知百丈方圆。万载沉积的死气、怨气已与地脉魔气彻底交融,滋生出的阴秽魔物,不仅凶戾异常,更因魔气浸染,对寻常灵力攻击抗性极高,需以蕴含净化之力的术法,或至阳至刚、破邪显正的神通方能有效克制。至于那悟道魔碑与九幽魔罗树的气息……完全被这滔天的死怨魔气所掩盖,无法感应分毫。看来,我等踏足之地,仅是这湮魔古境的荒芜外围,远非魔宗遗址的核心所在。”
刘胜男卓立于彩凤之首,一袭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在这污秽灰暗的背景中,宛如浊世中盛开的净世白莲。她那浩瀚如星海的神念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无视了亿万怨魂的凄厉干扰,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轻易穿透层层叠叠的浓雾与混乱的空间褶皱。方圆数十里内,扭曲崩坏的空间节点、如同被巨力扭成麻花的地脉走向、潜藏在断壁残垣阴影深处及污秽地底蠢蠢欲动的阴冷嗜血气息、乃至更远处几处爆发出激烈灵力碰撞与嘶吼的修士战场……一切纤毫毕现,尽数在她心湖中清晰映照。
“跟紧。”
她只吐出两个平淡的字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迷雾、定鼎乾坤的绝对力量,仿佛为这绝望的幽冥鬼域,陡然注入了一道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