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阴暗。
尽管腊月,依然散发着腐臭霉味,踩在地面还能听见软烂声。
姜惊鹊窝在角落里,忍着恶心掩住口鼻,忍不住又把手伸出来裹了裹身上的破袄,清秀的脸苍白,又透着些迷茫。
虽然又一辈子!
目前这情形,实在难熬。
嘉靖二年,好混也不好混,离道君皇帝远一点,不进朝堂就好混,若不想混吃等死扎进内阁,那绝对会被道君虐的死去活来。
忽然感到身上一暖。
抬头只见是祖父姜百年,他把皮袄子脱下来罩在了自己肩上:“鹊娃子,你向来多病怕冷,披一下。”
“呃。”
见他受了皮袄,姜百年欣慰之馀拍拍他肩膀:“等回去,阿爷给你打两条鱼,补补身子,过二年满了十六岁,还有门亲,到时候……”
这话让姜惊鹊感觉好似比皮袄更暖,他笑道:“好。”
把身子缩进皮袄中,里头还残留着老爷子的馀温。
“祖爷,祖爷,太阳到底是早起离的近,还是午时离的近?”
五岁的侄子姜云起凑过来,身上裹得象个棉球,学大人也在头上缠了块布,歪歪扭扭。
“问你三叔。”姜百年脸上一黑,慌忙走开。
姜惊鹊抬手撸了把孩子的脑袋:“来,三叔跟你说,同样近。”
姜云起的问题,就是入狱的起因,事情很是荒诞——半日前,在社学,也就是官办的乡中学堂。
祖父姜百年与张家老头张怀礼辩日,争辩“日初出与日中孰近”。
双方各执一词,争到脸红脖子粗时,不知谁先挥了拳,接着儿子辈、孙子辈一拥而上,捉对厮杀,从学术争论演成全武行。
自己被抡了一棍子,便来到嘉靖二年。
上了十四岁的少年身,刚刚才把前身的记忆融合消化完毕。
老姜家八口,对上了老张家十口,势均力敌,从白胡子的祖父到五岁蒙童,横跨四代打起了群架。
老学子带头,中学子、小学子、幼学子一涌而上。
川贵边地民风本就彪悍,姜张两家又是相看两厌的世代姻亲,平日里吵嘴动手是常事,打完继续做亲戚,官府也不理会。
可此番不同,打砸了社学。
于是祖父姜百年——主动带着十八口来县上投案。
祖父这脑路,倒是跟前世的自己很象,但凡做点儿不那么道德的事儿,心里就象着了火,拼命也要求个心安。
读书,读傻了。
到县衙后,岂料官府半句多馀的话都欠奉。
于是姜百年指挥十八口进入大牢,寻到个大房间带众人蹲了进来,以图自囚半日来赎罪。
若非读书读傻了,正常人谁能干出这事儿?
两个时辰过去,也没人管。
百姓自囚,官目如盲。
这跟传说中黑暗的大明帝国中期不太象。
姜惊鹊忍不住又想笑。
倒不是因为这滑稽的事,而是发现记忆力越发好了,往日所见所闻,竟历历在目,甚至小时候尿床画的地图型状都清淅异常。
“三叔,咱们何时才能回家,我想阿娘了……对了,还有阿黄……对了,还有阿花……还有阿婆……”姜云起掰着手指头念叨,打断了他的思绪。
姜惊鹊的心脏猛缩,疼,疼的好象被卡住了脖子,前世女儿也常用这个调子说话。
所以这辈子要么握刀,要么握权,不能再当老好人……
他伸出自己消瘦略显稚嫩的双手,已经不是前世染血的那一双,恍若隔世之感让他惊叹命运之奇,这辈子谁再跟自己说上面有人……呵,还送他们下去看祖宗。
“过,过会儿,就回去了,下次把阿婆放前头。”
“恩,那为何,太阳早起那么大,还同样近?”这孩子又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姜惊鹊伸出拳头,猛然一挥:“因为三叔,一拳,把它打肿了。”
姜云起瞪大了眼睛,小口微张,满是震惊。
“那……”
张道言忽然挤过来插话:“敏行,我年后若考中秀才,带你去见识见识百花楼,真是气派,回家时我定要再路过一回。”
自己就是被他抡过来的,平时极要好,下手却那么黑,姓张的没好东西。
姜惊鹊认真打量他的丑脸:“你考不中。”
“那……我阿爷行不行?”
“更不行。”
姜惊鹊通过人群,看向头发花白的张怀礼,这年纪比范进都老,竟还有勇气跟孙子一块读书。
“三叔,三叔,我呢,我能不能考中秀才?”
姜惊鹊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那你告诉三叔,为什么要考秀才?”
“我知道,我知道,没入社学时候就可背诵了。”姜云起满脸的骄傲。
“给三叔听听好不好?”
“恩。”
小家伙脑袋猛点,随后清了清嗓子,表情颇为郑重,双手负于背后,清脆的童音在阴暗的大牢里响起来。
“穿青衿、穿靴袜,戴方巾,考中秀才万民追。”
“免赋役、无杂税,领廪米,餐食有肉羡煞人。”
……
随着他的童音,族人们嘈杂的吵闹声渐渐息了,只剩姜云起的诵读声。
“不跪官、不入罪、不受刑、不受冤屈还被尊。”
“三级试、过了关、考举人,金山姬妾满堂辉。”
“除邪祟、护乡邻、参政事,不是官来有官威。”
“士农工商排座次,独有一士压百席。”
……
——随着他声音落下,牢内落针可闻。
这儿歌众人烂熟于心,却在这阴冷的牢房中,一阵童音诵出,好似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姜惊鹊也好象对四代同窗的执着,有了触动,他想起当年苦读的日子,更记得那些跟自己同样高的试卷……以及写秃了半箱的笔。
“一士压百席”更是“一士护百家”!
所以全村三百馀口,勒紧裤腰带,供这十八口学子,耄耋与童子同窗,一切都为给族人的活路护航。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就在此时。
咣当!
哗啦啦一阵响。
众人扭头看去,竟然是牢头忽然把牢门锁了。
“牢头!”
姜百年惊呼,但牢头好似没听到,转身就走。
众人有些懵,齐刷刷的瞧向姜百年。
这,怎么回事?
更在此时,外面不知哪间牢房,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三十七!三十八……”狱卒计数的吼声压过哀嚎。
不祥的预感,好似阴云笼上众人心头。
张怀礼凑到姜百年身边:“姨丈,这……不会若事与愿违,给咱流个两千里吧。”他俩从姻亲关系上论三代,确实是姨夫跟外甥。
姜百年没好气地推开他:“这是你该说的话?也就是多关几天的事儿。”
张中元插言嚷道:“怀礼叔担忧没错,不然为啥忽然把咱锁了?咱还是主动来的,但若真定罪,科考资格定然被取消,族里投的八年银子可就打水漂,再者咱们若蹲大牢,家里人……会不会被族中逼债?”
“这么说,咱主动投案……错了?”
姜百年身子瞬间僵直,瞪大了眼睛看向张怀礼。
张中元的话好似一枚巨石轰然砸在众人心头,恐惧开始蔓延,趋利避害的本性逐渐暴露——矛头赫然指向姜百年这个带头人!
“二叔,你说好的来投案,咱就没事儿,现在可咋办?”
“对啊,不是说日头偏西咱就回去么!”
“我婆娘刚怀了种,可不能没爹啊……”
“我老娘在家…定被族里人,欺负死了……”
……
能为族人挥拳的学子们,竟然内讧了,上演窝里横!
姜百年脸色憋得涨红,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许欺负我祖爷。”
一声童音脆响。
只见五岁的姜云起,小拳头紧攥,用力抿住嘴唇,立于姜百年的身前。
但谁会在意一个五岁童子。
一老一幼,仿佛在风暴中心摇摇欲坠。
眼见姜云起眼中泪花开始打转。
角落里姜惊鹊,终于瞧出了门道,心中暗骂一句:饭都吃不饱,花花肠子倒是不少。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把皮袄子脱下来,仔细把上面的褶子挨个展平。
向姜百年走去,对周遭的指责恍若不闻。
来到姜百年身侧,轻手柄皮袄给他披好。
看着老爷子,呲牙一笑。
“阿爷,天寒了,别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