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人敢接话?
他们不约而同避开姜惊鹊的目光,恨不得躲到地缝里。
只有张道言,看着姜惊鹊目光灼灼,两只手抖的像鸡爪,好似打起了摆子,嘴唇哆嗦着:“鹊,哥儿,叔~我…爽利…”
这丑孩子,见证了一次,比动手打赢对手更爽的场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姜惊鹊没理会丑孩子,把内讧解决完,接下来就该考虑出狱的事了,自己穿越过来,又过目不忘,活脱脱做老爷的命,怎能坐牢?
所以,先想办法出狱再说。
他把目光收回,看向张怀礼。
“县尊既有破家之恶,咱们投案入牢,却根本不想理会,这又怎么说?”
“咱们这位老爷,明里从来都大善人,所以开始咱赌对了,只是现在…不知会不会把咱放了再开革出去…唉……”张怀礼看了看紧闭的牢门,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姜惊鹊明白他的意思,拿知县于景安的伪善,赌一个好结果,但现在好似输了。
此刻也明白了于景安为何这么重视教育,为什么给银子勾搭,合江地处边地,苗汉混杂,正德年间整个西南地界苗乱不断。
教化定为知县考评重要的指标。
所以于景安需要政绩,姜张两族上了车,撑不住又想落车。
而他的投入,八年没产出,指不定有多少怨气。
尤其大明现在实行“考满法”,官员每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一般三年考评后就要动迁升职。而于景安八年未动,接下来再满一年考评不合格定要降级。
搞不好就会被降职的当口,在社学打架,还跑到人家眼皮子底下,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于景安大概属于是伪善的帽子戴久了,才先是不搭理,后来才关人的吧。
换了自己,直接就拿人。
“阿爷,县尊是多聪明的人,未必看不出这是咱们故意做的局,其次县尊九年通考在即,搞不好就要降职,这社学他给咱花了银钱,却没收成,肯定恨上咱了。”
说完又跟了一句:“被破家县令憎恨还有出路么?”
姜百年如遭雷亟:“这,可如何是好?是我带着大伙儿来坐牢的。”
而其他人面色木然,都不言语。
气氛越来越压抑。
半晌后,姜千山支吾道。
“……咱们不怪,要怪就怪咱不争气,这么多年也没考中。”
“……对,都是咱命不好,咱脑子笨,害得二叔这么大年纪还要奔波操劳。”
“是这个理,要坐牢就坐牢,咱认了……”
“……家里……呜……算他们命不好。”
……
姜百年越听越不是滋味,浑浊的泪水洒落下来:“我错了,都怪我,贪图那五两银子,又坑了族里这么多年。”
“祖爷,擦擦。”
姜云起又抓起自己的白布巾,递向了姜百年。
姜惊鹊抓过姜云起手中的巾子,帮老爷子仔细擦拭眼泪,擦完后绑在自己头上,遮住了伤口。
这老爷子,真有道德洁癖。
姜惊鹊好象看到了前世的自己,温声劝道:“阿爷,莫自责,这些年没少补他们银子,那五两可不算您贪了,二来县尊若要治罪,即使不主动来投,也跑不掉。”
姜百年听了直摇头,哑声道:“鹊娃子……话是如此,但若没我心存侥幸,这些年族中的日子总归会好些,也不会有今日牢狱之灾,家中都有娘老子,这以后他们可怎么活?”
“无论出牢房,还是解学契,我都能办。”
姜惊鹊此言好似惊雷,砸的姜百年一阵恍惚:“你说,能出去?”
“能。”
得到姜惊鹊的肯定,他反而有些慌,攥住姜惊鹊的手:“可不敢乱说……你莫逞强…那你方才说的如此严重,哪是你能办的?…没人逼迫你。”
此话说完,姜百年看向四周的族人。
姜惊鹊笑了。
看来这老头,不是不知道族人的熊样儿,此刻涉及到孙子,终于露出了明晃晃的舔犊之情,让姜惊鹊心中很暖。
严重当然是真的,但不说,不让他们知道害怕,他们怎会感恩?
方才他们对姜百年的指责,让姜惊鹊决定,不能让付出悄无声息,得大张旗鼓。
姜惊鹊转头看向张怀礼:“怀礼大伯,我需要你怀中玉佩来办事,就当你们张家也出把力。”
“我没有!”张怀礼绝口否认。
姜惊鹊盯住他:“没有?你想让我自己掏,还是想让谁掏?”
众人齐刷刷看向张怀礼,好似下一刻就要动手的摸样,这让他脸上像被割了肉,万般无奈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了一块玉佩,手却怎么都递不出去。
“这就对了,办好了让大伙快些回家。”
姜惊鹊一把薅过来,入手温润,质地不差。
“若行贿就能出牢解契,我阿爷不早办了?”张道言仿佛看明白了一切,小声嘀咕。
姜惊鹊壑然回头厉声喝问:“道言,我不行贿,也能办成,你怎么说?”
张道言用拳头猛砸胸口:“那往后,我做你的狗腿!”
“好,这么定了。”
“你等着给我当狗腿吧!”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姜惊鹊乐呵呵的将玉佩塞进袖中,走向牢门,扒着冰凉的笼柱向外瞧。
甬道光线暗沉,昏暗的油灯火光晃动,惨叫声不知何时已经没了。除了其他牢房偶尔传出一些奇怪的声响,没特别的动静。
“牢头大哥,牢头……”姜惊鹊的喊声,在静谧的牢房显的异常响亮。
一声厉喝传来:“休得聒噪!”
脚步声快速走近,一名中年牢头,到门前满脸不耐:“有屁放,不过,短时间别想出去了。”
众人心中再次咯噔一下,果然被姜惊鹊说中,县尊记恨了。
“为何出不去?”
姜惊鹊扒着牢门,顺着铁链摸了把锁头,冰凉炸手。
忽然他面色一怔。
嗯?
竟没真锁!
“别乱摸,算你逃狱啊!”牢头说着狠话,眼中的捉狭,却怎么也掩不住。
姜惊鹊眼睛不由得眯了眯,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瞬间今日到县衙后发生的事,如电光火石在他脑海中一一闪现,张怀礼拿着二手的消息忽悠了姜百年,姜百年又用三手的消息,指挥了十几口。
锁不真锁。
那么于知县,于景安大人,目的是什么?
还想着自己这些人,在科场上继续战斗?还是温水煮青蛙,煮死煮烂消了心头之恨?还是本来就是吓唬人?
既然眼前囚困是假,定罪更无,刚才所有的担忧,指责,埋怨竟是一场比辩日还要荒诞的闹剧。
现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牢狱之灾。
真正的枷锁未在身外,在人心。
姜惊鹊此时想笑,想放声大笑,却又有什么东西好似横亘在心头,堵的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情绪。
最后化作心中一叹。
既然牢灾不存……姜惊鹊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藏奸的张怀礼。
——那就借外打内。
于大人,洒家借你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