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惊鹊正望着渐暗的天光出神。
如今少年皇帝,还未修道,比自己大两岁还是三岁?人家此时已在跟杨廷和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自己却在这边地吹风,连知县的面都见不着,差距何其之大……
看徐长青的行止,自己搭上些关系,应是问题不大,虽然深不到哪去,但解除契约应该足够。
那么接下来就要解决穷困之事。
这个问题不解决,往后的科考很难。
明年童试的结保费、笔墨纸砚等花费还好,往后考举人乡试要去成都府,而会试要去北京,出门在外一年的时间,少说都要二百两银子。
真寒门,除了借贷欠人情,别无他法,但真做了,以大明官员的俸禄,如果不滥权还债依然异常艰难,自己穿越一次还要用权还债,真要笑掉大牙。
风鸣老家,真就藏着个待开发的聚宝盆,如若做成,必须说服宗族。宗族不似外人,枝枝脉脉家长里短。
何况他们还有花花肠子,心思各异,就需恩威并用……
这威就从于景安这里拿!
就在此时,徐长青和秦信先后脚走来。
见姜惊鹊这么长时间,竟然一步未动,丝毫不见少年人的毛躁,徐长青心中更加钦佩太太的判断。
“我在衙外等你。”秦信错身而过,径直走了出去。
徐长青也不罗嗦,展开手中的纸:“姜惊鹊,【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此言出自何处?”
姜惊鹊愣了一下,不理解这是什么操作。
“作答。”
“出自中庸,第十三篇。”
“朱子何解?”
姜惊鹊不再尤豫:“朱子曰: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高远难行,则非道也。”
对于记忆存储机的他而言,毫无挑战。
“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宾士天下。”
这是在测试自己在街上喊的诗,是否有人指使么?
这个疑问在姜惊鹊脑中快速划过。
口中不停,接话答道:“出自《孟子》离娄章句,朱子曰……”
一字不差。
徐长青笑着把手中纸张收起来,温声道:“一会儿你跟老秦走,带家人回去,这是学契。”
“多谢徐大哥。”
姜惊鹊接过来,发现张家的也在。
“这是十两银子,老爷知道你们这些年过的难,补贴一些学用,另外你们用的书籍都有些错漏,只有在泸州府才好买到正本,要快些去,还有……出名要趁早,尤其在……”
“泸州府。”
“哈哈哈,就是如此。”
“多谢县尊大人。”
姜惊鹊接过银子,沉甸甸的,很踏实。
他听懂了徐长青的话,于景安需要他把的名声,传到合江县的上级泸州府,请上级官员听到自己好名声。
跟自己所料无差,这个手段解除了学契,只不过又跟于景安再结新契。
虽受制,但是却向上走,是好事。
但十两银子,给多了。
到庐州府办事,只不过是出趟差,雇上十来个人的花费,八十里路,来回也就三日时间,加之雇佣骡马的钱,五两银子都有剩馀。
于景安是大善人,还是银子多,不在乎?
“不够,不能低于二十两。”姜惊鹊摇头。
“二十!”徐长青惊叫出声,眼睛瞪的溜圆。
“开个玩笑,长者莫怪。”
徐长青松了口气:“少年人,胆子忒大,你不老实。”
接着他眉头一拧,想到这是小姐从自己嫁妆里拿出的体己银子,面色阴沉下来,自作主张补了句:“但收了银子,若不办事,可别怪我无情,破家县令可不是笑话。”
又是破家县令。
“定然不敢。”
徐长青这话跟张怀礼对于景安的描述,倒是对上号了。尽管张怀礼不太可信,徐长青也未必能信,但结合自己前世被欺负的经历,这个官为父母的时代背景。
姜惊鹊更加确定,于景安就是破家县令。
等到泸州府,自己助纣为虐还是为民请命?
但徐长青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于景安属是“宁与外人不予家奴”?抠到自己家仆身上?
姜惊鹊的脑子里藏了一堆疑问,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经过复仇,抹脖子穿越,半日牢狱之灾后,不但敢玩命,还犯上了多疑的毛病。
辞别徐长青,他跟着秦信往回走,暂且放下知县这桩事,开始琢磨牢中族人。
“秦哥,到了大牢帮我个忙。”姜惊鹊又一颗银豆子塞了过去。
秦信乐的嘴角咧开:“好兄弟,尽管开口。”
徐氏得到了徐长青的回复,不自觉的捻着他交还的纸张,心中不禁大喜。
本来只想让姜惊鹊帮老爷去庐州府扬名,只是自己突发奇想,试试他的学问,却真有意外收获,如此记性,将来童试定能登榜,举人有望。
到时让长青点他一下,来拜自家老爷为师,就顺理成章。
那就是恩师!
憨直的老爷若是得了如此灵醒的门生相助,以后官场上定会顺利许多。
这就是徐氏的谋划,自家老爷不喜向上攀附,那就帮他促成他向下发展门生。
但她并不知道,徐长青一句自作主张的威胁,已经在姜惊鹊心里笃定了于景安伪善奸人的标签。
忽然瞥见女儿鬼祟的模样:“于初尘,你方才都瞧见了?”
“啊……没,没有。”豆蔻少女刚要溜出房门,连口否认。
徐氏冷哼:“没规矩,也不知遮面,若被外男瞧见,成何体统?今日所见所闻,不许告知你父亲。”
“唔,晓得了。”
少女见母亲不再瞧她,做了个鬼脸,匆匆而去。
……
此时两个时辰过去,大牢中的众人,再次焦躁起来。
突然,张道言大叫:“小鹊,不会……带着玉佩跑了吧。”
众人齐刷刷的瞧向姜百年。
就在此时,忽听外面脚步声响。
“咣!”
牢门猛的被踹开。
“敏行!”
众人惊呼。
只见姜惊鹊走进牢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了张道言。
“鹊……”
张道言话未出口,眼前一黑,就被姜惊鹊揪住了头发,随后猛然向下掼去。
只见姜惊鹊的膝盖上顶,还没反应过来的张道言,鼻梁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顿时一片模糊,鲜血从鼻腔喷涌而出。
姜惊鹊右手迅速向下肘击,再次砸在他的后脑上。
这一击尤如重锤敲鼓,张道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再次惨叫一声,趴倒在地。
姜惊鹊也耗尽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张道言身上,剧烈的喘息起来。
这身子太弱,但很爽,今日的憋气全撒了出去。
“小鹊……”
“办……办,好了,能回家了。”他笑着看向姜百年道。
“哗!”
“我就说敏行准行!”
“敏行说不得就是文曲星下凡哩。”
“……以后敏行说话,我第一个应。”
喧闹再次响起,对姜惊鹊的夸赞更是不绝于耳。
在牢房里虽然只有半日时间,但他们从来没受过如此煎熬,尤其被姜云起一个五岁娃娃骂的体无完肤,更是想起来,恨不得撞死。
劫后馀生的惊喜,让不少人再次哽咽。
没人在意张道言挨揍,他们只认为因他口不择言,惹恼了姜惊鹊,那就着实该打。
“鹊……叔,为啥揍我?”
屁股下的张道言,挣扎了两下,仰头开口。
脸上被鲜血呼满,竟然还在笑。
姜惊鹊不答话,抬手从衣袍里拽出一把牛耳尖刀,扭身跨坐在张道言身上,对着他的脑袋就扬刀欲剁。
“小鹊,使不得!”
“敏行!”
……
如此暴烈,把众人吓得面色煞白,他们虽然经常干仗,举刀剁头可没胆子。
“……别啊…鹊叔…我服了……服了啊……呜…”张道言终于被吓的嚎啕大哭起来。
姜惊鹊一刀砍到地面上,抬头对姜百年笑道:“阿爷,县尊大人欲吃一十四岁少年头,不砍他,只能是我的了。”
众人面面相觑,县尊还吃人肉?
“怀礼大伯,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