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江东出,再向南。
风带着寒意从背后而来,倒是舒坦些。
这个季节的合江,放眼望去,绵延群山不见枯黄,反呈青黑颜色,恍若蜿蜒的巨龙脊背,层层叠叠涌入眼中。
骤然开阔的视野,令姜惊鹊思绪万千。
自己有五千年视野打底,不缺民生之计,未来科场官场一路奔行,既然来此世走一遭,就试试能否挽大明两百年倾颓之势,不使江山染腥膻。
秦信看着发呆的姜惊鹊,忽然开口:“你好似对百花楼逼良为娼,尤其背后是县丞,毫不稀奇?”
“那我应该怎样?”
“少年,当义愤填膺。”
姜惊鹊微微摇头,这类事情古今都一样,何况自己又不真的十四岁,如果那些苗女没逃出去,自己会眼睁睁看着么?
但心中一股浊气憋的他有些难受,于是起身站上车辕,看向远方,吐气开声。
“有田有地皆吾主,无法无天是为民。合江有官皆墨吏,风鸣无土不黄金。”
“好,哈哈。”秦信抚掌赞道。
“哪里好?”
秦信扬起手中的鞭子,甩了个脆响:“驾!”
“三叔,教我,教我。”缩在车中的姜云起,站起身就要往车辕跑,被姜百年一把拽了回去。
“好一个无法无天,官皆墨吏……少年好大的胆子,何方人氏?”
忽然后方一辆车赶了上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约四旬年纪的的脸庞,面带怒容。
“西……”
中年人接着一怔:“秦信?”
秦信忙抱拳,正要开口回话,中年人微微摇头。
认识秦信?
姜惊鹊坐回车辕,见秦信点头,于是抱拳行礼:“凤鸣,姜惊鹊,敢请教长者如何称呼?”
“凤鸣?”他又看了姜百年、姜云起,好象明白了什么,变的更加愤怒,厉声喝道:“我听说你们已解除了学契,且并未治罪,为何有如此怨气?哪来墨吏?”
姜惊鹊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没有怨气,没有墨吏,长者定是听错了。”
抓现行都不认帐,把中年人气的面色涨红:“你,你……方才?”
姜惊鹊再次拱手一礼。
“长者细听,七八年来着笔墨,为赋新篇有智奇,宽经厚伪名传广,惩奸除恶美扬名。”
中年人盯了一会姜惊鹊,面色尤疑不定,最后冷哼声道:“宽经厚纬却是过誉了,但少年奸猾,非长久之道,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甩落车帘,加速远去。
“这于景安的情商堪忧,伪都没听出来,怎么当上破家县令的?唉……祸从口出,真特娘的寸。”
姜惊鹊懊恼不已,自己真是飘了,那诗真不适合在这个时代说出来,一时激愤竟然选了这首。
“你认出他了?”秦信吃惊的看着他。
这是县尊!
姜百年也愣了。
姜惊鹊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是,很奇怪,他怎么不知道我?昨日我报过名,他还给了我银子,难道他装作不知?那还真是大忠似奸啊,是个好演员,可惜却是玻璃心。”
随后笑了笑,看着消失在尽头的马车,轻声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幸好自己跟他有交易,幸好童试也是糊名阅卷,否则危矣。
车中的徐长青缩了缩脑袋。
“老爷,要不咱们回去?”
“回去作甚?!”
于景安怒气未消:“因今日凤鸣村之事,我本意是去瞧瞧社学如今是什么模样,而现下老爷我必要弄清楚,怎么就养出了如此忘恩负义之徒?若是三年前,本官定消他科举之资。”
“对,父亲,他还骂您虚伪。”车厢一角,蒙着面纱的少女气道。
于景安微怔:“没有。”
“有,女儿听出来了,他……”
不待她说完,于景安朝徐长青道:“把我送到后,你就回转,告知夫人,我年节前再回。”
“是。”徐长青答应下来。
徐长青心里快把姜惊鹊骂死了,他现在十分担心姜惊鹊在于景安面前,暴露了自己和他的交易,太太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老爷知晓。
“初尘也随长青回去。”
于初尘撅起嘴巴:“父亲,我要替您教训他这个白眼狼~”
于景安瞪了女儿一眼:“不得出此污言秽语,无须再议,此番带你出来散心,已然逾矩逾礼。”
于初尘还欲再说,见父亲面色不虞,只好乖乖闭嘴。
但女儿刚才的话,又勾起了于景安的怒火。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到村口。
前方是一条岔路,左侧通往村中,右侧则是往赤水河的方向。
姜惊鹊叫住了秦信:“秦大哥,让我阿爷先把车赶回去,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酒坊。”
“好。”
秦信叫停了马车,把鞭子交给姜百年,随后跟着姜惊鹊往右侧小路走去。
穿过一段矮坡,进入树林,如此又行了一炷香,眼前壑然开朗。
大片齐整的农田,展开在大地上,远处正方,赤水河如一条蜿蜒的银带,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此时非是农耕季节,农田荒芜。
“眼前就是我姜家公田。”
秦信赞道:“好地。”
“那边是我们两姓私田。”姜惊鹊指着东侧尽头层叠向上的梯田。
“南侧山里就是溶洞,天然的酒库。”
秦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灰褐色的崖壁上果然缀着几个黑黢黢的洞口。山体象是被蛀空的朽木,蜂窝状的岩层在阳光下泛着青黑光泽。
“这山叫青龙背,过去十馀里就是短裙苗寨,。“
西临赤水,南靠龙背,东为梯田,北为丘林。整个看去,三面环山的谷地像被巨人捏出的陶碗,碗底淌着赤水河的支流。
“这地方,真他娘的好,能屯十万兵。”秦信有些激动。
“哈哈,十万夸张了。”
姜惊鹊继续向前走,一直到了水边,河岸的紫红泥在枯水期裸露出来,像给河道镶了道暗红色的滚边。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紫红色的砂质岩土在指间摩挲,细腻中带着粗粝的颗粒感。
秦信跟过来,见他专注的模样不由问道:“这烂泥巴是什么讲究?”
“你看这断面。”姜惊鹊用随身带的牛耳尖刀划开土层,露出深浅交错的沉积纹路,“七层砂土夹着三层黏土,朱砂色的叫紫红泥,青灰色的叫鸭屎泥,都是做窖池的宝贝。”
接着他指向河水:“《水经注》里记过,这叫琥珀溪,你看这水色——”
阳光穿透水面,将河床上的朱砂映得如同流动的熔岩。偶尔有鱼群掠过,搅起一串金红色的水泡,当真象极了陈年酒浆里浮动的琥珀光。
秦信蹲下身掬了捧水,惊道:“甜?“
“端午前的水更妙。”姜惊鹊指向对岸一片芦苇荡,“等开了春,咱们要在那边立十八盘水车,引活水蒸粮。”
赤水河仿佛流淌的水银,两岸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姜惊鹊深吸口气,寒冽的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未来酒坊的芬芳。
“我要把家搬来!”秦信目光烁烁看着眼前的一切。
“咱们这地可贵,你要花银子。”
“等回去,我就卖掉几个女人,凑银子。”
“你……你赚的银子,都养女人了?”姜惊鹊恍然大悟,怪不得秦信死要钱,都为生孩子弄女人了,但可惜肾经不调,只能干看着。
秦信叹气:“可惜没什么鸟用。”
这句话字面意思说的实在太准确了,让姜惊鹊差点没憋住笑,他忙把头扭向一边。
“敏行!敏行!”
远远的只见一个人影,往这边奔,急切的朝着姜惊鹊边喊,边摆手。
果然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