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百年带众人刚出祠堂。
马蹄声便在祠堂外戛然而止。
秦信拎着两个捆成粽子的黑苗闯进来,像扔麻袋似的掼在地上。
那两人满脸血污,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跑得倒快!”秦信靴底碾着其中一人,“这俩畜生以为甩马进山就能跑掉,岂不知老子打小就钻山摸洞。”
“秦大哥,打晕他们,分开问。”
秦信听罢,抬脚便踢向二人的脑袋。
两个黑苗惨叫戛然而止,姜惊鹊的刀尖抵住张有庆咽喉:“现在能说了?“
“我说,是于知县指使的!”
“呵,栽赃倒快!”
姜惊鹊左手扯住他的耳朵,右手拿刀就开始拉,随着刀刃往里割,张有庆惊叫起来:“小爷,我说,说实话,不,不敢扯谎了……”
姜惊鹊把刀撂下,扯住他被割开豁口的耳朵,笑道:“再说谎,我就往下撕。”
“我不,不敢了。”
张有庆瞧着他语调温和,却扯着自己的耳朵,恐惧到了极点。
“若有半句不对,我就把你耳朵往下撕一指长,你自己看着办,说吧。”
“是……我们少掌寨,他指使小人来赚取你家公田。”
“他叫什么,人在何处?可带兵马?要我族田做什么用?你们贵州人怎么跟我们合江县丞勾结上的?为何捉了短裙苗青家阿娅?你们都是苗人,把同族卖入青楼是怎么回事?”
张有庆鼻孔冒着粗气颓然道:“他叫张烈海,人不知在何处,带着兵马百馀人……我族虽属贵州治下,却距合江更近,杨县丞控制我族盐路,要钱要女人,更要替他杀人放火,这次据说有大人物要来,喜爱玩弄苗女,所以我们就去劫短裙苗的女人。”
害怕被折磨的张有庆,竹筒倒豆子一般,快速交待。
姜惊鹊此刻才确定青璃为何看见玉佩,又听到自己姓张,大打出手的原因。
“人送了百花楼,拿了人家玉佩给张怀礼做定钱,真孙子……不对,短裙苗正在你们跟合江之间的要道上,惹了他们,你们还想拿到盐?”
张有庆感到耳朵,被撕扯,吓得再次大叫。
“少张寨说他自有谋算……啊,莫撕,我真不知他有什么法子啊!”
“你没回答,为何算我家的田。”
姜惊鹊忽然撕他耳朵,烂肉崩开,张有庆又惨叫起来,鲜血流进他的眼睛。
“酿酒,是酿酒,族里从播州抓了个酿酒的师傅,他一路沿赤水北来,选的你们这个地方。”
秦信听到这里跟姜惊鹊对视一眼,好家伙,是同行。
“那人可是姓焦?!酿的酒可叫大曲?”
“啊,小爷怎知?”
姜惊鹊扭头。
“秦大哥,看到了吧,千里赤水,唯在凤鸣。”
“哈哈,管教他们有来无回。”秦信眼中冒起寒光。
姜惊鹊再次发问:“你酿酒赚银子,有了钱以后可以花高价从他处买盐,你们陈蒙烂意图是摆脱杨县丞的钳制?”
张有庆恨道:“就是如此,我们族人这些年,好看的娘们儿、白花花的银子、族人性命……像无底洞搭进去,都是那狗日的杨县丞,我兄弟进山给他寻山货,死了三个,我女儿也被送给了,至今生死不知。”
姜惊鹊点头。
“你们若报官,贵州管不到合江,四川布政使司更不搭理你们这些贵州人。”
“报过,结果族中四五千人,三个月无盐可用,死了四百馀口,活人大多……大多站不起身……呜呜……”
张有庆说到这里大哭起来,可见当时惨状。
“你们惨,却不是让我们也惨的理由,这么大的寨子,花点儿银子租我们的地,应该能拿得出,可你们的心坏了,却一文钱不想出,更要害命,一群狗东西。”
张有庆不敢说话,沉默下来。
姜惊鹊忽然问道:“如果谋算我族田产不成,你们少掌寨会怎么做?”
“这……我不知道。”
姜惊鹊冷笑:“不知道,还是不敢说?这关乎你们全族的出路,几千条性命,把我们这三百馀口杀干净,也不会眨眼吧。”
“不敢。”
“那是造反,陈蒙烂有那么大胆子?”秦信也有些不信。
“他们胆子大不大,要看卫所强不强,这方面你更清楚。”
秦信摇头叹息:“卫所……不说也罢。”
姜惊鹊忽然一脚踢在张有庆的脑袋上,早就支撑不住的黑苗,顿时晕了过去,然后分别把另外两个黑苗弄醒,各自盘问一遍。
他们交待的大差不差,没有多少出入。
姜惊鹊蹲在地上,看着三个血葫芦,怔怔出神。
自己只不过是个社学少年,此时应该在学堂努力读书,现在却陷入了这么庞杂的事件。
从辩日打群架到自投牢狱,乃至掀起来的族中风雨,竟然是因为陈蒙烂这伙黑苗要吃盐。
现如今陈蒙烂这些无法无天的狗东西,他们有杨县丞这个官面上的狗东西,而自己破坏掉陈蒙烂全族的谋划,无论无力还是官面,自己面临的都是压顶之势。
于景安那个狗东西,跟自己好象又不太对付。
这个局怎么解?
“秦大哥,你知道合江盐道的事么?跟我说说。”
“我还真知道,咱们合江正是赤水运盐的起点。”秦信蹲在他身侧。
“盐是产自川南井盐,通过沱江转运至合江,从合江向南进入贵州?”
“没错,而把持盐路的,主要是秦人,他们按朝廷定的【开中法】向边地输粮,换取盐引,掌控川盐运销。在合江设立盐号,如协兴隆、仲兴祥”等,依托赤水河水路将盐分销至贵州,同时又投井灶、控盐运。”
盐把子!
他忽然也明白了,为什么在播州,酿在大曲的焦氏是秦人的缘由,跟盐贩子来的乡党。
姜惊鹊站起身,看着祠堂外已经变暗的天光。
“秦人若要在合江做好生意,必然孝敬地方官员,而杨县丞就是他们的合作对象。”
“秦人走南闯北,官面人脉不缺,杨县丞不好拿捏他们,但又想过作威作福的日子,于是就通过秦人控制陈蒙烂用盐,卡住他们的命,为自己所用。”
秦信点头:“这话无错。”
姜惊鹊忽然问道:“你说于景安……”
“县尊不会。”秦信的语气十分肯定。
姜惊鹊恍然。
“是了,于景安是七品正印县官,咱们大明,正印官属于流官,不在本乡任职,属于来的急走的也快……所以秦人也以为他走的快,故只投效县丞、主簿、典史这些本乡地方辅官。”
说到此处姜惊鹊再笑:“嘿,估计他们也没料到于景安大人,如此能熬,一下就是八年……哈”
秦信也觉得有趣,跟着嘿嘿笑。
“诶?你说,有没有可能,于大人的黑名,是杨县丞他们搞的?”接着姜惊鹊再次摇头,感觉自己的猜测有些荒诞,他的家仆徐长青,都拿破家县令威胁自己了。
秦信正欲回话,姜惊鹊忽然又道:“秦大哥,把刀递给我一下。”
“啊,好,你要作甚?”秦信捡起地上的牛耳尖刀递给姜惊鹊。
姜惊鹊持刀,在地上划了起来:“咱们推演一下,怎么把张烈海给办了,没有退路可言,就迎上去砍他的稀巴烂。”
“张烈血人少,办他不难,但他背后的黑苗可有三四千人,个个能打。”
“走一步看一步,有心算无心,未必弄不死他们。”
“兄弟,别做梦了。”
秦信觉得他在扯犊子,川贵苗乱,正德年间至少打了四五回,如果那么容易弄死,卫所的兵都应该抹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