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
因青家寨距离陈蒙烂两日路程,这一日张林牙见到了回来的五人。
“大巫祝,你怎么说?”张林牙胸口起伏不定。
老头顿了顿拐杖:“青家为自保拼命了,咱们就给他个赴死的机会,青壮搬家,妇孺留下,咱们就此自立。
“可烈血……”
老头摇了摇脑袋:“寨首,咱以青家为屏,风鸣为哨,酿酒布于黔川,自此不再受钳制,更何况烈血还有几个兄弟,若不满意再多使把力气,生几个娃娃而已,汉人婆娘可更有味。”
“好,现在就出兵。”张林牙。
“不,两日后出兵,让青家在大年那天死绝。”老头浑浊的眼中凶光毕露。
青家寨小屋内,姜惊鹊同时也在做最后的安排。
“韩将军,你的人务必在这两日摸近黑苗寨,一千人足以,待黑苗大部出动后十二时辰再做攻击,到那时他们即使有人跑出来报信也来不及了。”
“好,我亲自带人去。”韩适甫对姜惊鹊主导排兵布阵毫不在意。
“另外千人散在青家寨四周,千万莫出头,待寨中火起,黑苗奔逃,先以弓箭射杀,突破陷阱坑道者勿使其走脱。”
“此事我带人办。”泸州卫指挥使司同知赵献答话,韩恩有些不放心儿子,又把他派了来。
“青江寨首,你最关键,与张林牙要在葫芦口拼杀一阵,不要超过半刻钟,就需要佯装败回寨子。”
青江苦笑:“哪里需要佯装,本来就打不过,最多靠地势占点便宜。”
姜惊鹊哈哈一笑:“最好激怒张林牙,秦大哥,你务必护住寨首的安全。”
“行。”秦信点头答应。
“青绝,你待黑苗部全部追入寨中,封死葫芦口。”
“好,那桐油我何时洒?”青绝问道。
姜惊鹊道:“得到黑苗来的消息就洒,洒完务必用干草复盖,以免味道散发引起黑苗疑心,时间刚好。”
“对了,韩将军,你的火药要在腊月二十九埋下去,我估摸他们会在年节那天来,青江寨首二十八就把族人都撤往风鸣吧。”
韩适甫和青江齐齐答应。
“我呢?”张道言急了,到现在还没他的任务。
“你待黑苗追入寨中,截杀尾随青江寨首之兵,以免不能及时进入地道,要是跟黑苗一同变成了烤猪,那可就成了大笑话。”
众人听到此处轰然大笑,这场仗以有心算无心,又是埋伏又是火攻的,太轻松爽快。
也因如此,汤沐等高官才说是来吃饭的,韩恩认为欠了姜惊鹊人情。
很简单的计划,诱敌出巢,佯败火埋。
各方的因素促成了现在的局面,若非如此,想要剿灭黑苗太难了,大山围不了,人又难找。
还要感谢杨度给张烈血的银子,姜惊鹊抢来买了桐油,现在卫所又添加进来,用上火药,黑苗这回的下场可想而知。
“我做啥?”
青璃忽然出现在了门口。
众人瞧向姜惊鹊,目光中带着捉狭。
“你带人去凤鸣村吧。”
“你看不起人!”青璃怒视姜惊鹊。
她青璃也是常年挥刀的人,怎么能跟那些妇孺一般躲起来,再说去了风鸣,又要面对张氏,她宁愿带刀砍人。
“那你组织一些女人,负责照顾伤兵。”
青璃尤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也就是苗女,若是汉人女子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不合礼。
“你呢?”
“我去守鹰嘴岩。”
“那里有何可守?”
姜惊鹊看向门外阴沉的天色:“以防万一罢了。”
他心中并不平静,本是读书郎,童试还没过,却被逼着弄了这么一场大战。
一切都是因为,利益。
年轻俊朗的脸上再无一丝调笑,凝重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愿咱们大年夜喝上庆功酒。”
“好。”
腊月二十九。距离预想中的年节大战,只剩一日。
青家寨,空了。
按照姜惊鹊最后的部署,寨中的妇孺老弱、所有非战斗人员,已在昨日日落前,由部分壮丁护送,悄无声息地撤往风鸣村方向。
偌大的寨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刻意营造出来的死寂与废墟,以及深藏于其下的致命杀机。
韩适甫挑选的一千精兵,昨日便已化身鬼魅,悄然融入莽莽山林,过了葫芦口就隐藏起来,他们的目标是趁黑苗倾巢而出后,直插其空虚的老巢,确保一网打尽。
泸州卫同知赵献率领的另外一千卫所精兵,则化整为零,如同潜伏的群狼,无声无息地分布在寨子周围缺省的各个制高点和伏击点,箭矢已搭上弓弦,长枪在阴影中闪着幽光。
青江在葫芦口焦躁地踱步,粗糙的手掌紧握着自己的长刀刀柄,骨节发白。
他并非畏惧死亡,而是这空前的压力和责任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既要做得逼真让张林牙深信不疑,又要能将大部追兵引到火药和桐油陷阱的中心,还不能让己方在葫芦口的“溃退”演变成真正的崩溃。
“老子的戏份……不好演啊!”
他低吼一声,象是在给自己打气,也象是宣泄内心的紧绷。
秦信看的直乐,此事对他这个老兵而言,却是稀松平常。
几个青璃安排的苗家女子,作为唯一公开活动的身影,抱着裹着伤药的布条穿梭于隐蔽的角落,但她们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斗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都藏好!莫出声!没有号令,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准动!”张道言压低嗓音。
虽然敌人还没来,不到时候,但他还是按照敌军到来,要求自己。
道言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砰砰直跳的心脏。
不同一般的打架,甚至追杀张烈血,这么多人同时组织的大战,他张道言不能出篓子。
不能丢人!
腊月三十,年节。
过了夜就是嘉靖三年。
申时初。
天色愈发低沉阴郁,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群山顶上,山风也似被冻住了,一丝流动也无,只有死水般的沉寂。这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凝滞得让人心慌。
层叠的山峦如同凝固的波涛。视线尽头,山路的拐弯处,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队,两队,三队……暗红色的衣甲,如同粘稠的污血,在枯黄的冬季山林背景上缓慢而坚定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