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馀晖下,姜惊鹊望着青家寨,尽管此战如掌中观纹。
心中并无得意。
只有惨烈,震惊,还有丝丝恐惧。
这场仗谈不上正义邪恶,并不存在快感。
杨度拿住黑苗的咽喉,把他们当狗,黑苗为了自保压迫短裙苗,为了发展设计凤鸣村,屠杀西古村,而自己为自保,揪出张怀礼,破坏黑苗未来大计,结成死敌。
同样为自保,送出张有庆,结仇张烈血,救青家寨脱罪共抗黑苗,以致与于景安解开误解,很自然惊动四川所有军政官员,才有眼前的局面。
当人命成规模的死去,始作俑者就是自己,自穿越而来的超然心态瞬间崩塌,那不是另一个虚拟时空的数字,而是有血有肉有爹娘孩子的活人。
姜惊鹊感觉有些堵,但绝不是后悔,再来一次,他也别无选择。
攥着牛耳尖刀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瞧向身后,姜百年、姜惊阳、姜惊月、姜云起……以及其他十馀名姜张两家族人,同样目定口呆,这是他要求他们来观战的,为的是告诉他们生存的艰难不止啃个树皮,还有血与火。
而再后面,是巡抚汤沐、布政使、按察使、泸州知州以及韩恩、于景安等官员,他们面色肃然,即使韩恩这等将领,同样没有做过如此惨烈的屠杀。
于景安面色发白,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念叨什么。而他身后挂着面纱的于初尘同样面色呆滞,她的感触更深,前些日子自己还在青家寨。
见姜惊鹊回望,众人面色颇为复杂,虽然知晓姜惊鹊谋划的是如此一个结果,但事实真的呈现在眼前,他们心中又是另一番感受。
“好一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壮景啊!汤中丞治下果然藏龙卧虎!”
一个阴柔冷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数十骑已经到了近前。
为首两人,一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硬如铁,正是四川锦衣卫千户高凌峰;另一位身着乌纱描金曲脚帽,身披青色裘袍,圆脸含笑,眼神却锐利如钩,正是四川镇守太监张洪。
汤沐等文官心头俱是一紧,脸色微变,本应事后核查的锦衣卫与镇守太监竟然现在到了,到底是谁泄露的消息。
但汤沐并不意外,他是今年才从贵州调任而来,四川没有自己的心腹,而且也不算大事。
只有韩恩握拳的手又紧了几分,心知有了皇帝的心腹到场,商议好的功劳分配,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张公公驾临,本官等有失远迎。”汤沐抱拳见礼,众人纷纷施礼。
锦衣卫千户不值得他寒喧,但镇守太监代表皇帝,他得给面子。
镇守太监张洪笑容可鞠,兰花指轻轻一摆:“汤中丞客气啦,咱家也是来看看这‘蛮苗啸聚’究竟如何惊天动地。啧啧,这位‘运筹惟幄’的少年郎君便是主角儿吧?”
他笑眯眯地通过向人群看向姜惊鹊。
姜惊鹊笑眯眯拱手行礼:“张公公。”
心说这回有趣了,保不齐自己会在嘉靖那里开始挂号。
张洪穿过人群,走到姜惊鹊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意气风发,俊朗的很呢,给咱说说,你一个耕读少年怎么就弄出这等场面……咱家可爱听故事呢…”
“说起来……”
姜惊鹊刚欲开口,就听到远处传来喊声。
“啊——!有伏兵!!!”
“护住寨首!!杀出去——!”
他壑然而惊,转身瞧向青家寨。
只见十馀名黑苗残兵,正往这个方向而来。
为首者身披残破铁甲,面目狰狞如鬼,听他们的喊声应该是本该葬身火海的张林牙!他身边仅剩几十名最悍勇的心腹,以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的大巫祝。
妈的,赵献怎么能出这种篓子!
姜惊鹊心中大骂。
说起来也不怪赵献,在外围带领兵马绞杀的赵献,正乐呵呵的用带人收割,岂料一阵山风旋着吹来,裹着被大火烧起的干草,滚向他们。
他们不得已只能躲闪,再加之卫所的兵,本就疏于训练,平时都在种地,能拉弓射箭已经不易了。
就在这个功夫,张林牙被护卫护着冲出了壕沟,朝着鹰嘴岩的方向逃来。
这群亡命之徒也看清了,这边官袍闪耀,瞬间就成了他们眼中阻挡生路的最后目标!张林牙此时已经非常清楚,自己是被当官的算计了。
“狗官——!挡我者死——!”
张林牙状若疯虎,浑身焦黑带伤,挥舞着一把豁口的弯刀,仅存的几十名手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向这边猛扑过来!
“保护中丞!保护各位大人!”
韩恩反应极快,拔刀怒吼。
但他和赵献的精锐主力都散在青家寨外围设伏,鹰嘴岩此刻除了汤沐等文官的贴身护卫和于景安带来的寥寥十来个合江县衙役,几乎全是手无寸铁的观战者!
高凌峰和张洪带来的锦衣卫和番子也迅速拔刀护主,但仓促间数组根本不全。
“杀——!”
“冲过去——!”
衙役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腿软,勉强抵挡几下就被冲散!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四起!几位高官被护卫和惊慌的随从挤得连连后退!
张林牙趁混乱之际,如猛兽扑食般,一马当先直冲向最显眼的汤沐——就在此时,姜惊鹊猛地从汤沐侧前方斜插出来!
他一直盯着张林牙,刚才瞬间,他就算清了情势,这家伙强弩之末,他要搏个大人情!
“铛——!!”
他脚下跟跄一步几乎摔倒,但他目光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狠厉!
“三娃!”
姜百年等人大声叫喊,其中还夹杂着于初尘的尖声,姜惊月更是抢过一把衙役的腰刀就往上冲。
张林牙被他一挡,跟跄后退。
机会!
姜惊鹊顺势蹲在了地上,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都冲到了头顶!
混元桩的精要笼上心头,随后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侧身向前滚扑,手中的腰刀用尽全力从下往上,朝着张林牙暴露出来的腰肋侧后方狠命捅去!
没有章法!毫无技巧!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淅得令人心悸!
染血的刀尖从张林牙的后腰侧贯入,又带着破碎的脏器从前腹透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张林牙狰狞的表情瞬间僵住,高举弯刀的右手凝固在空中。
“呃…嗬……”浓黑的污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张林牙的身躯晃了两晃,眼中最后的神采熄灭。
“寨首——啊!”
馀下的几名黑苗悲吼中,被衙役和番子很快斩杀。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趴在地上、衣衫尘土、剧烈喘息着的少年身上。
“姜惊鹊!”
两个女声在此时,几乎同时响起。
正欲上前的姜惊月看了看赶来的青璃,以及从于景安身边跑来的遮纱于初尘,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