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玄心和苏墨染如两道幽影，在肃王府层层叠叠的院落间穿行。
从王妃院子出来后，他们并未直接离开王府，反而折向了更深处——孙德海今日下午冒险递出的另一条消息，指出肃王真正的机密书房，并不在中院那处显眼的建筑里，而是在后花园一座假山下的密室中。那间书房里，或许藏有比党羽名单更致命的东西。
“孙德海说，通往密室的路，从这座‘听雨轩’开始。” 苏墨染指着前方一座临水而建的精巧楼阁，声音压得极低。楼阁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灯火，在月光下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两人伏在湖畔的柳树后，观察着听雨轩。楼阁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正因如此，反而透着诡异——王府守卫如此森严，这处风景绝佳之地，却连个巡逻的影子都没有。
“太安静了。” 玄心低语，目光锐利地扫过楼阁的飞檐、窗棂、以及通向楼阁的九曲回廊，“回廊的栏杆，月光下反光不对。”
苏墨染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木质栏杆表面，隐约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冷泽。“涂了东西，可能是剧毒，或者强力粘胶。”她判断道，“不能碰。”
“地面呢？”
苏墨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运劲弹出。铜钱落在回廊入口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随即，两旁看似装饰的石灯笼顶部，悄然滑开几个小孔，数枚细如牛毛的蓝汪汪毒针无声射出，钉在铜钱落点周围。
“毒针机关，触动式。” 苏墨染脸色微沉，“这只是入口。”
玄心观察着回廊的布局和周围环境。“不从回廊走。看那里。”他指向听雨轩侧面，紧贴着水面的一处狭窄平台，平台与楼阁底层一扇气窗相距不足五尺，中间是幽深的湖水。“气窗或许能进。”
两人绕到侧面，玄心拾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投入平台附近的水中。水面泛起涟漪，没有异状。他又将石子弹向平台，石子落在石板上，滚动了几下，依旧平静。
“平台应该安全，但小心水下。” 苏墨染提醒。
玄心点头，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脚尖在水面莲叶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无声无息落在平台上，整个过程快如电闪，甚至没有踩碎莲叶。苏墨染紧随其后，身法更是曼妙轻盈，仿佛一片柳絮飘落。
平台紧邻的气窗，镶嵌着细密的铁栅。苏墨染再次取出那根特制发簪，在锁孔处拨弄几下，铁栅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进入听雨轩一楼，里面堆放着一些乐器、棋具、书画，看似寻常雅室，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却又带着一丝腥甜的气味。
“是‘醉仙引’，” 苏墨染立刻屏住呼吸，并递给玄心一颗药丸，“魔教秘药，无色无味，吸入后会逐渐昏沉，产生幻觉，最终在美梦中死去。幸好剂量极淡，应是长期布置留下的残味。服下解药，闭气行动。”
玄心吞下药丸，只觉一股清凉直冲脑海，精神为之一振。两人不敢停留，迅速寻找通往地下的入口。孙德海的情报只说入口在听雨轩内，具体位置却未知。
“分头找，小心触碰任何可疑之物。” 玄心低声道。
苏墨染负责检查墙壁和家具，她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每一寸墙面，倾听声音的虚实。玄心则俯身检查地板，尤其是那些看似厚重的青石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
“找到了！” 苏墨染忽然在一面挂着一幅《风雨归舟图》的墙壁前停下。她小心地移开画轴，露出后面光滑的石壁。但当她用特定节奏，以三轻一重的方式敲击石壁某处时，一块尺许见方的石板悄然向内凹陷，然后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漆黑阶梯。
阶梯狭窄陡峭，仅容一人下行，不知通往多深的地底。一股更加阴冷潮湿、混杂着陈腐书卷和金属气息的风，从下方幽幽吹上。
“我先下。” 玄心拦住欲要当先的苏墨染，接过她手中的特制荧光石。这种石头光线柔和稳定，不会像火把那样轻易暴露。
阶梯很长，两人小心翼翼下行约莫三丈深，才到达底部。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石砌甬道，仅容两人并行，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便镶嵌着一颗发出微弱白光的夜明珠，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亮。
“这肃王，真是费尽心思。” 苏墨染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低声道。
“小心脚下和墙壁。” 玄心提醒。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只有照明。
果然，刚走出几步，玄心便察觉到脚下有一块石板微微下陷。“停！”他低喝。
苏墨染立刻止步。
玄心缓缓收回脚，那块石板又弹回原位。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石板周围的缝隙，又看了看甬道顶部。“是连环翻板。”他指着前方三块看似毫无二致的石板，“这三块都是，踩中任何一块，人就会掉下去。下面是尖刺还是毒水就不知道了。”
“能绕过去吗？”
玄心目测了一下甬道宽度和翻板范围。“不行，覆盖了整个通道。只能跳过去，但落脚点必须精准，而且……”他抬头看向甬道顶部，“上面可能有感应机关，跳跃带起的风或者震动，或许会触发别的。”
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这是小七为他准备的，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玄心运足内力，将一枚铜钱弹向第一块翻板前方的地面。
“叮”一声轻响，铜钱嵌入石缝。几乎同时，甬道两侧墙壁上，悄无声息地探出数十个孔洞，一阵淡绿色的雾气喷涌而出，迅速弥漫了翻板区域。
“腐骨毒烟！” 苏墨染脸色一变，“见血封喉，沾肤即溃。幸好我们没贸然过去。”
毒烟持续喷了约莫十息，才缓缓停止、消散。那些喷毒的孔洞也重新闭合，墙壁恢复光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来，不仅不能踩翻板，连在它附近弄出稍大动静都不行。” 玄心皱眉。
“用这个。” 苏墨染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卷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丝线一端连着一个小巧的金刚爪钩。“这是‘天蚕游丝’，坚韧无比，可承千斤。你把爪钩射到对面那个烛台底座上。”她指着翻板区域尽头，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青铜烛台。
玄心依言，运劲将爪钩射出，准确扣住了烛台底座。苏墨染将丝线另一端固定在他们这边的石壁上，拉紧。
“我们从上面过去，丝线够高，应该不会触发地板和墙壁的机关。” 苏墨染解释，“但只能一个一个来，动作要轻，不能借力摆动。”
她率先演示，双手交替，身体几乎与丝线平行，如同灵猫般轻盈而稳定地“走”了过去，落地无声。玄心深吸口气，也依法施为。他内力深厚，下盘稳固，虽不如苏墨染身法灵巧，却也顺利通过。
过了翻板毒烟区，前方甬道出现岔路，一左一右。
“孙德海没说有岔路。” 苏墨染蹙眉。
玄心仔细观察两条甬道。左边的略显干燥，空气流通稍好；右边的更为潮湿阴冷，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流水声。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灰尘。左边甬道入口处，灰尘有被轻微扫动的痕迹，但很不自然，像是人为制造；右边甬道灰尘自然堆积，但靠近墙壁的地面，有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则的凹陷。
“左边是陷阱。” 玄心判断，“灰尘痕迹是故意留下的，引人选择。右边虽然看起来更危险，但那些凹陷……可能是经常有人走动，鞋底带起的灰尘被墙壁气流吹到一边形成的。而且，密室需要通风干燥保存重要物品，不可能设在潮湿有流水的地方，那应该是误导或者排水道。”
两人选择右路，更加小心翼翼。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一片地面由无数黑白两色石砖拼成的区域，宛如棋盘。
“阴阳棋局步。” 苏墨染认了出来，“必须按照特定顺序踩踏正确的砖块，错一步，万劫不复。”她仔细观察棋局排列，手指在空中虚点，推算着步伐。“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走白色的‘生’位，跟我来。”
她率先踏入，左三，右一，前二，左一……步伐复杂多变，时进时退。玄心紧随其后，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她的脚印上，不敢有丝毫差错。短短十丈的棋局区域，两人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额角都已见汗。
终于通过棋局，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面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以及几卷摊开的书册。四周靠墙是多宝阁，陈列着古董玉器、金银珠宝，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侧墙上挂满了地图——大周疆域图、边关布防图、京城城防图……有些图上还用朱笔做了详细标注。
而书桌后的墙壁，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卷宗。
“就是这里了。” 苏墨染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些地图，眼中闪过震惊，“这肃王……果真是在谋划倾覆天下。”
玄心快步走到书桌前，开始快速翻查那些摊开的书册和卷宗。一本账册记录着与辽国秘密交易的详细清单——战马、铁器、甚至管制药材；一份名单罗列着已经被收买或控制的边关将领；还有几封密信草稿，内容直指如何里应外合，助辽兵破关……
“《血神经》不在这里。” 苏墨染检查完书架，摇头道，“可能被肃王随身携带，或者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这些也够了。” 玄心将最关键的书册和密信塞入怀中。他目光落在书桌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上，轻轻按压，“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狰狞的鬼首，背面是一个古篆“煞”字。
“七煞令！” 苏墨染低呼，“七煞门最高令牌，见令如见门主。怎么会在这里？”
玄心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看来，七煞门与肃王的勾结，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或许，肃王就是七煞门真正的幕后掌控者。”
就在这时，石室外甬道深处，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某个机关被复位。
“不好！” 苏墨染脸色一变，“我们触动了最后的警报机关！快走！”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按原路疾退。返回时顾不上再步步破解机关，玄心将轻功提到极致，苏墨染更是将魔教诡异身法发挥到极限，遇到翻板区域直接凭借“天蚕游丝”飞荡而过，棋局步也顾不得推算，仗着身手超绝，险之又险地连续腾挪纵跃。
当他们气喘吁吁冲出听雨轩气窗，落在湖畔平台时，王府深处已隐隐传来呼喝声和密集的脚步声，火光正在迅速朝后花园聚集。
“走水路了！” 玄心当机立断，一指连接王府内外活水的湖泊支流。两人毫不犹豫，悄无声息潜入冰冷的湖水中，屏息顺流而下，很快便从一处隐蔽的水闸缝隙潜出王府范围，消失在京城纵横交错的水网之中。
石室内，片刻后，吴刚带着大批侍卫赶到。看着空空如也的书桌和打开的暗格，吴刚脸色铁青，一拳砸在石壁上。
“搜！全城搜捕！他们拿走了最要命的东西，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京城！”
夜空下，玄心和苏墨染在一条僻静巷子里浮出水面。两人浑身湿透，但眼中却燃着炽热的光芒。
怀中的证据沉甸甸的。
而那张狰狞的鬼首令牌，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猛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