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京城血战
破败工棚在灰袍宗师降临的威压下瑟瑟发抖,腐朽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玄心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落叶,五脏六腑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碾磨,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甜腥。
但他冲得更快了。
不是逃,是朝着那唯一的生路——排水暗渠的入口——决绝地冲锋。每一步踏下,地上潮湿的木板都爆开蛛网般的裂痕,碎木和泥水向后飞溅。身后三道杀气凛然的身影紧追不舍,更远处,那股如渊似海的气息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得令人绝望的速度,覆盖而来。
近了,更近了!
昏暗光线中,前方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被破渔网半掩的方形洞口映入眼帘,浑浊的水流声从下方传来。
“拦住他!王爷要活口,至少尸体和东西!” 使链子枪的高手厉喝,手中长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直射玄心后心!这一枪灌注了他毕生功力,枪尖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几乎同时,黑衣杀手的淬毒短刃和使判官笔高手的点穴劲风,也从左右两侧封死了玄心所有闪避的角度。
绝杀之局!
玄心眼中血光一闪,非但没有闪避,反而身形一滞,仿佛力竭。就在三股致命攻击及体的前一刹那——
他体内那驳杂混乱、却因生死压力而狂暴沸腾的内息,猛然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冲撞、融合!丹田中,苏墨染渡来的那股阴柔生机与自身残存的佛门真气,在极限的压迫下非但没有互相消磨,反而诡异地缠绕、旋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灼热气流!
这气流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手中长剑!
“斩——!”
玄心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旋身,挥剑!
没有精妙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一道简单、粗暴、却仿佛凝聚了他所有愤怒、悲恸、决绝的暗红色剑弧,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
《大慈悲灭度剑法》——“焚业”!
这一式,他已揣摩许久,却始终不得其髓。此刻,在生死边缘,在目睹苏墨染燃命、阿秀涉险、自身如困兽的极致情绪催动下,豁然贯通!
剑弧过处,空气扭曲,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剑风中哭泣哀嚎。暗红色的剑气边缘,跳跃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淡金色火焰虚影——那是佛门愿力与心头业火交织的异象!
“铛——!”
链子枪最先与剑弧碰撞,精铁打造的枪身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斩得倒飞而回,枪尖上附着的凌厉气劲被那暗红火焰一卷,嗤嗤作响,消散大半!
“什么?!”使枪高手骇然变色,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左侧黑衣杀手的短刃刚一接触剑弧,便如坠熔岩,刃身上淬炼的阴寒毒气被那灼热的业火剑气瞬间蒸发,他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炽烈狂暴的意念顺着兵器直冲脑海,眼前竟幻象丛生,仿佛看到无数被自己斩杀之人的冤魂扑来!身形不由一滞。
右侧的判官笔高手更惨,他的点穴功夫最重精准,内力凝聚于笔尖一点。此刻笔尖点中剑弧,却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未能破开剑气,反而被那炽热狂乱的反震之力侵入经脉,半边身子瞬间酸麻!
一剑,逼退三名先天高手合击!
但玄心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强行催动尚未完全掌握的“焚业”一式,本就受损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燎过,剧痛钻心,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出,将胸前衣襟染得更加暗红。他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如鬼,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燃烧的余烬。
他没有丝毫停留,借着这一剑逼出的空隙,合身扑向那黑黢黢的排水洞口!
“废物!”
冰冷如万载寒冰的怒斥声在工棚中炸响。灰袍宗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工棚入口,他并未立刻出手,但那笼罩天地的威压瞬间加重了十倍!
正要钻入洞口的玄心,只觉得周身空气凝固如铁,动作骤然慢了百倍!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生生定在原地,碾成肉泥!
宗师之威,竟恐怖如斯!仅凭气势,便足以镇杀先天!
“呃啊——!”玄心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牙龈咬出血来,疯狂催动体内那刚刚生出、尚未平息的狂暴热流,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他右手长剑拄地,剑身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左手却不管不顾,朝着近在咫尺的洞口奋力抓去!
“冥顽不灵。”灰袍宗师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终于抬起枯瘦的右手,隔空,朝着玄心所在的方向,缓缓虚握。
“咔嚓——!”
玄心周围三丈内的地面、木料、杂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瞬间凹陷、变形、碎裂!恐怖的罡气向内收缩挤压,要将中心的玄心彻底碾碎!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玄心身上那件灰色短褐,连同内里包裹伤口的布条,在内外压力的夹击下,猛然撕裂!一个油纸包从他怀中跌落!
正是那个作为诱饵的抄本!
油纸包在恐怖的罡气挤压下瞬间变形,里面的纸张“哗啦”一声散开,被劲风卷起,如同雪片般在工棚内飞舞!
上面墨迹淋漓的字迹,在昏暗光线和狂暴气流中若隐若现——肃王、辽国、军饷、边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句飘散开来!
那三名刚刚稳住身形、正欲再上的王府高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飞舞的纸片吸引,待看清只言片语,无不脸色剧变!
就连灰袍宗师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也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和……一丝极其细微的惊疑!
证据……散开了?!
虽然这只是抄本,虽然可能不全,但一旦被在场这些人看到只言片语,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虚握的手势,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迟滞和分神——他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肃王的秘密不被泄露!灭口,甚至比抓住玄心更重要!
就是这万分之一刹那!
玄心感觉到周身那恐怖的压力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松动!
“给我——开!!”
他体内最后的力量轰然爆发,不是对抗,而是全部灌注于双腿和手中长剑!长剑拄地之处,轰然炸开一个浅坑,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扑火的飞蛾,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和一路飙洒的鲜血,一头扎进了那黑沉冰冷、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暗渠!
“噗通!”
水花混合着污泥溅起。
“追!下水道!别让他跑了!还有那些纸!一张都不能留!”灰袍宗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和急迫。
三名王府高手如梦初醒,顾不得身上伤势和心中惊骇,立刻扑向洞口。黑衣杀手第一个钻入,另外两人紧随其后。工棚外围观的兵丁衙役,也在军官的喝令下,开始手忙脚乱地抓捕、收缴那些飘落的纸片,现场一片混乱。
灰袍宗师站在洞口边,看着那翻涌的污浊水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最终没有选择亲自钻入这污秽狭窄之地,但一股更加阴冷锐利的精神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顺着水道迅速蔓延开去,牢牢锁定了在水流中艰难挣扎、气息微弱但依旧顽强的那一点。
“看你能逃到哪里。”他冷笑着,一步迈出,身影出现在工棚外的高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下方纵横交错的水网和街巷。
他知道,那和尚已是强弩之末,身负重伤,又在这迷宫般的下水道中,被他的精神意念锁定,被三名高手衔尾追杀,绝无生理。
他现在要做的,是确保那些散落的纸片被彻底回收,以及……防止还有其他漏网之鱼。
一场在京城地下的死亡追逐,就此展开。
污浊刺骨的水流中,玄心意识模糊,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他感觉到身后三道充满杀意的气息正在迅速逼近,更感觉到一股冰冷浩瀚的意志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悬在头顶。
但他心中,却一片奇异的宁静。
诱饵已经抛出,大鱼已经咬钩。
他回想着方才那豁然贯通的一剑——“焚业”。业火焚身,亦能焚敌。毁灭之中,竟似乎蕴藏着一丝破而后立的微妙契机。只是代价太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和修为,都如同风中残烛,正在快速燃烧。
忽然,前方水道出现岔口,一左一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玄心选择了右边那条更狭窄、水流更湍急、气味也更刺鼻的岔道。同时,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上仅存的一点那种特制药粉,撒入左边的水道。
追兵稍作迟疑,感知到左边水道残留的微弱气息,加上灰袍宗师意念的略微误导,其中两人追向了左边。
只有那名黑衣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杀手的直觉让他选择了右边,独自一人追了上来。
水道越来越窄,水流冲击着身体,四周是滑腻的墙壁和森森的寒意。
玄心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力气在消失。身后的杀气,却越来越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还有哗哗的水流倾泻声——又是一个出水口!似乎通往更大的水体。
黑衣杀手显然也察觉到了,速度猛然提升,手中短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刺玄心后颈!
避无可避!
玄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短刃及体的瞬间,身体猛然在水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短刃深深刺入他的肩胛!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借着对方一击得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猛然转身,完好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死死抓住了黑衣杀手握刀的手腕!
同时,他积攒的最后一丝炽热内息,顺着接触点,如同跗骨之蛆般狠狠灌入对方经脉!正是“焚业”剑气中那搅乱心神、灼烧意念的诡异特质!
“啊——!”黑衣杀手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灼热狂暴、充满毁灭与怨恨的意念顺着手臂直冲脑海,眼前瞬间幻象纷呈,心神失守!
就是现在!
玄心用尽最后力气,双脚猛蹬身后石壁,抱着黑衣杀手,如同两块纠缠的石头,顺着湍急的水流,朝着前方那一片白茫茫的水光,狠狠撞了出去!
“轰——!”
水花冲天而起!
两人冲出狭窄的下水道,落入一条宽阔得多、但也污浊不堪的主排水渠,然后被汹涌的水流裹挟着,朝着未知的下游冲去……
黑衣杀手在水中挣扎,试图摆脱玄心的纠缠和脑中混乱的幻象。玄心则死死扣住对方,意识在冰冷的渠水和失血的眩晕中逐渐沉沦。
恍惚间,他听到远处岸上传来惊呼声、脚步声,还有灰袍宗师那冰冷的、仿佛从天际传来的冷哼……
但他已无力思考。
只有怀中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刻着慈航静斋隐秘符文的木牌,在污水中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柔光,仿佛在为他指引最后的方向,又仿佛在记录着这场震动京师的、属于“血衣僧”的惨烈血战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