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那句“弟子愿以一己之身,了结此局”,如同惊雷炸响在喧嚣的广场之上,让所有的争论、指责、贪婪、辩白,都瞬间停滞了一瞬。
无数道惊疑、不解、甚至隐含期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阿秀停止了哭泣,睁大了泪眼,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石磊攥紧了拳头,额头青筋跳动。妙音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滞,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高台上,玄悲大师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玄慈方丈深邃的目光落在玄心脸上,似乎在审视他这句话背后的真意与决心。
而戒律院首座玄苦大师,在片刻的错愕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凌厉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破局”之机!他本就主张严惩,此刻玄心这看似“认罪伏法”的姿态,正中他下怀,更让他觉得,这是玄心在各方压力下终于“幡然醒悟”,认识到了自身罪孽的深重!
“哼!”玄苦大师重重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铁摩擦,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你总算还知道几分廉耻!还晓得自己罪孽深重,祸乱师门!”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玄心,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宣告判决:
“玄心!你且听好!你之罪状,早已罄竹难书!非但破尽佛门根本大戒,更与魔教妖女勾结,行止不端,心术已然偏离正道!如今,更身怀不祥之图,引得江湖动荡,各路邪魔外道齐聚我少林山门,使我千年古刹清誉蒙尘,安宁不再!”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严厉一分,目光也冰冷一分:
“你口口声声‘为救苍生’、‘为护国运’,实则不过是为你破戒杀生、恣意妄为寻找的借口!你若真有佛心,便当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真义,在于度化,在于牺牲自身,而非持强杀戮,以暴易暴!你之所作所为,与那些你口中所杀的‘恶徒’,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这番话,极其严厉,几乎将玄心的所有行为动机全盘否定,将其拔高到的“为国为民”的层面,狠狠拉回到“破戒行凶”的原始罪责上,更将他与“恶徒”相提并论。
“更何况,”玄苦大师声音更加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身怀那所谓的‘龙脉图’,无论真假,已然成为祸乱之源!引得无数贪婪之徒窥伺,使我少林成为众矢之的!此皆因你一人之过!若再留你在寺中,甚至留你武功在身,无异于养虎为患,更会予人口实,说我少林包庇门中败类,觊觎天下至宝!”
他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在摩罗使者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少林的“公正”与“决绝”,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保少林千年清誉!维护佛门戒律尊严!为绝江湖纷争之后患!今日,当着天下英雄之面,老衲以戒律院首座之身份,郑重提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广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威严:
“废去罪僧玄心全身武功!毁其丹田气海,断其经脉根本,使其永世不得再习武为恶!”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废去武功!对于武者而言,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加残酷!意味着数十年的苦修毁于一旦,从此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在弱肉强食的江湖中,将比蝼蚁还不如!
阿秀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几乎要晕厥过去。石磊等黑风寨汉子目眦欲裂,怒吼出声:“你敢!” 连丐帮鲁长老也霍然变色,拍案而起:“玄苦!你这是要绝了他的生路!”
摩罗使者等人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似乎对这个提议颇感兴趣。废了玄心的武功,他自然再也无法保护龙脉图(无论真假),或许……机会就来了。
然而,玄苦大师的判决还未结束。
他丝毫不理会台下的反应,继续用冰冷的声音宣布:
“废其武功之后,即刻将其逐出少林!收回度牒,革除僧籍!从此以后,玄心此人,与我少林再无半点瓜葛!其生死荣辱,皆由其自负!”
逐出师门!这意味着玄心将彻底失去少林的庇护,从此孤身一人,面对江湖上所有的仇敌、觊觎者,以及……那些因他而利益受损之人的无穷追杀!对于一个武功被废的人来说,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而且是漫长而痛苦的死刑。
“最后,”玄苦大师目光如刀,再次锁定玄心,“命其交出身上所有与‘龙脉图’相关之物,由戒律院封存!其所创之那套不佛不魔、暴戾凶残的所谓‘红尘劫’功法,亦需悉数录出,交由达摩院封禁销毁,以免流毒江湖,贻害无穷!”
废武功,逐出门,交秘宝,毁功法——这四项惩罚,一环扣一环,狠辣决绝到了极致!不仅要从肉体上摧毁玄心,更要从身份上、从根源上将他与少林、与过往的一切彻底割裂,甚至要抹去他可能存在的一切“价值”与“威胁”!
这已不仅仅是惩罚,更是一种彻底的“清理”与“切割”!
玄苦大师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番决断也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他转向玄慈方丈,躬身道:“方丈师兄,此乃戒律院经合议后,对罪僧玄心最公正、亦最符合少林利益与武林道义之处置方案!请方丈师兄定夺!”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玄慈方丈。但谁都听得出,他这番话,不仅是提议,更是一种强烈的施压。以戒律院首座的身份,提出如此详尽严厉的惩处方案,玄慈方丈若想推翻或减轻,必将承受巨大的内部压力和外界的质疑。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卷动着旗幡和人们沉重的心跳。
所有人都看着玄慈方丈,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玄心跪在中央,听着玄苦大师那一条条冷酷无情的判决,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又仿佛……早已不在乎。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望着高台上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沉静的师父。
阿秀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她看着玄心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侧脸,只觉得心如刀绞,恨不得冲上去,挡在他面前。
妙音师太闭上了眼睛,手中念珠捻动得飞快,似乎也在承受着内心的剧烈挣扎。
石磊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也知道,在少林的地盘上,他们无法真的动手。
摩罗使者等人则冷眼旁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玄慈方丈沉默着。
他的目光,缓缓从神色激昂的玄苦大师身上移开,扫过台下那些或愤怒、或紧张、或期待、或贪婪的面孔,最后,再次落回跪在地上的玄心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终于,玄慈方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重量:
“玄苦师弟所言……戒律院之议,老衲已悉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然,此事关系重大,非仅关乎一人之生死荣辱,更关乎我少林千年声誉,关乎武林公道人心,甚至……关乎家国气运之兴衰。”
他看向玄心,眼神复杂难明:
“玄心,玄苦首座所提惩处,你可听清了?”
玄心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弟子听清了。”
“你……可有话说?”玄慈方丈问。
玄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对着玄慈方丈,也对着玄苦大师,更对着在场所有人,深深地叩首下去。
额头触及冰冷青石板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微红。
“弟子……无话可说。”他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弟子罪孽深重,理当受罚。一切……听凭方丈师父裁决。”
他竟然……认了?!
他竟然对废去武功、逐出师门这等残酷的惩罚,表示“无话可说”,听凭裁决?!
这一下,连玄苦大师都有些意外,眉头皱得更紧。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性格外柔内刚、骨子里极其执拗的玄心。
阿秀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不——!玄心大哥!不要啊——!” 她想要冲过去,却被身旁的静斋女弟子死死拉住。
石磊怒吼:“玄心大师!你不能答应!边关的弟兄们还等着你……”
玄心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玄慈方丈深深地看着他,眼中仿佛有万千波澜闪过,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邃。
他缓缓站起身。
紫金袈裟在晨光中闪烁着庄严肃穆的光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的判决,即将从这位少林方丈,这位天下武林泰山北斗的口中,宣告出来。
它将决定玄心的命运,也将影响少林乃至整个武林的未来走向。
寒风凛冽,大雄宝殿的阴影,似乎又向前蔓延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