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那一声“好”,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让喧嚣的广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目光死死盯住他抬起的那只手,屏息凝神。
他会拿出什么?是矢口否认?是巧言辩解?还是……真的交出龙脉图?
在无数道或期待、或贪婪、或怀疑、或紧张的视线聚焦下,玄心缓缓将手伸入怀中。
没有取出什么惊人的兵器,也没有掏出什么华美的宝匣。他只是拿出了一卷用普通油布包裹、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物事。
那油布平平无奇,甚至沾着些许戈壁的风沙痕迹。但当玄心解开外层油布,露出里面一张色泽暗黄、质地非绢非纸、边缘呈不规则撕裂状的古旧残图时——
“龙脉图!”
“真的是龙脉图!”
“只有半张!”
惊呼声如同压抑后的火山,轰然爆发!无数人霍然站起,伸长脖子,双目放光,死死盯着玄心手中那半张残图!贪婪、震惊、狂热、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贺连山、松风子等人更是呼吸急促,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似乎随时准备出手抢夺!
高台上,洪七公、玄慈方丈等人也面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连一直超然物外的妙音,也忍不住凝目望去。
玄心却对周遭的剧烈反应视若无睹。他双手托着那半张残图,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所见,便是那半张引得无数血雨腥风的前朝龙脉图残卷。”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都看清那图的模样,感受那份真实不虚的古老与神秘气息。
“此物,非我玄心所有。”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也非任何个人、任何门派所能私有!它承载的是前朝的野心与血泪,引动的是今世的贪欲与纷争!自现世以来,多少无辜因它丧命?多少阴谋借它滋生?庆王之乱,边关烽火,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生灵涂炭?!”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被贪欲蒙蔽的心头,让一些人的狂热稍稍冷却。
“今日,天下英雄齐聚于此,皆言要为苍生,要安武林。”玄心目光如电,直视贺连山、松风子等人,“那么,贫僧请问,将此等不祥之物,交予何人,置于何地,方能真正‘安武林’、‘为苍生’?是交给贺掌门?松风道长?还是由在座诸位‘公推’某位德高望重之前辈?”
贺连山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被玄心那凌厉的目光和话语中蕴含的磅礴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交给谁,都不过是换一个争夺的中心,换一批垂涎的目光,换一种形式的祸乱!”玄心声音斩钉截铁,“此物存在一日,便是悬于武林、悬于天下的一把利剑!今日你争,明日我夺,永无宁日!”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松风子厉声喝道,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玄心不再看他。他双手将那半张龙脉图高高举起,面向四方,朗声道:
“贫僧玄心,今日,便以此身,行此大不韪之事!既然此物非我所有,乃天下之物,那么,今日,贫僧便代表这被它祸害过的天下苍生,将它——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归向何处?
众人茫然。
下一秒,玄心体内那经过业火淬炼、融合了破戒佛力与戈壁荒芜之气的雄浑真气,毫无保留地、如同怒潮般轰然涌入双臂,注入那半张残图之中!
嗡——!
残图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暗金与土黄色的光芒!一股苍凉、古老、又带着毁灭气息的波动,瞬间席卷整个云台坪!离得近的一些人,甚至感到气血翻腾,耳中轰鸣!
“他要干什么?!”贺连山骇然惊呼。
“住手!”松风子目眦欲裂,身形暴起,铁拂尘化作一道乌光,直刺玄心手腕!他绝不容许龙脉图有失!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平和的佛号响起,并非来自玄慈,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气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玄心身周三尺之外,恰好挡住了松风子这含怒一击!是少林罗汉堂首座玄难!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移位,站在了玄心侧后方。
松风子一击受阻,身形微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给我——碎!!!”
玄心猛然一声暴喝,如同春雷炸响!双手用力向中间一合!
咔嚓!嗤啦——!!!
那半张承载了无数传说、引发了无尽纷争的龙脉图残卷,在玄心灌注了全部决绝意志的雄浑内力催逼下,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碎裂与撕裂声!
暗金与土黄色的光芒猛然向内坍缩,然后——
轰!!!
如同绚烂却短暂的烟花,又如同被无形巨力捏碎的琉璃,整张残图瞬间爆裂开来,化作无数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异光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蝴蝶,向着四面八方激射飞散!
碎片纷飞,光芒流散,映照着数千张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龙脉图……真的……被毁了?
被这个和尚……当众……用手……捏碎了?!
贺连山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梦想破灭的空洞。
松风子踉跄后退两步,手中的铁拂尘无力垂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地碎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高台上,洪七公猛地站起,虎目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那纷扬落下的碎片。玄慈方丈长宣一声佛号,闭上双眼,脸上不知是悲是喜。清风道长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妙音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拨动。她清澈的眼眸,倒映着那漫天飘散的碎片微光,以及碎片中心,那个依旧保持着双手合拢姿势、僧袍无风自动、面色微微发白却眼神无比坚定的灰色身影。
整个云台坪,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尚未落地的图卷碎片,打着旋儿,飘向深不见底的山崖。
所有人都被这超出想象、决绝到近乎疯狂的一幕,彻底震住了。
玄心缓缓放下手臂,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下,耗力甚巨。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与清澈,如同被暴雨洗涤过的晴空。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呆滞、震惊、茫然、愤怒、乃至绝望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力量:
“图,已碎。祸根,已除。”
“从此,世间再无龙脉图。前朝旧梦,烟消云散。”
“诸位,可以安心商讨抗辽大计,不必再为此等不祥之物,费心猜忌,徒耗心力了。”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钟声,敲响在这片被震撼与失语笼罩的华山之巅。
献图?不,是碎图。
以最决绝、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所有的贪婪、猜忌、阴谋与祸乱的可能性,彻底扼杀!
玄心献出的,不是宝藏,而是一份了断。一份用举世瞩目的毁灭,换来的、血淋淋的清净。
图穷匕见?不,图已碎,而玄心手中那柄名为“决断”与“担当”的无形之匕,其锋芒,此刻才真正展露无遗,刺痛了无数人的眼,也照见了无数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