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北京城,春末夏初。
天刚麻麻亮,胡同口儿就热闹了起来。
空气中飘着隔夜煤球炉子没散尽的硫磺味,混著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气味,再让早点摊上炸油条、蒸包子的滚油热气一搅和,活生生拧成一股子老胡同清晨独有的活气儿。那味儿啊才叫一个地道!
“吱、呀”
一声门轴缺油的涩响,打破了小院短暂的宁静。
白航趿拉着塑料拖鞋,光着膀子从低矮的平房里钻出来,精悍的上身冒着湿气,几道蜈蚣似的疤痕盘在紧实的肌肉上,瞧着扎眼。他眉头拧著,一脸没睡醒的躁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喉头干得发紧,像是刚吞下去一把沙子。
又是那个梦。枪口顶在后脑勺,冰凉。
梦里,他好像经历了很多。最后只记得他手里攥著的不是刀把,是冰凉的枪柄。对面是谁,脸模糊著,但脑门上新开的那个血洞,红得刺眼。然后是警笛,呜哇呜哇,像是催命的唢呐。最后,是刑场,他被按著头,后脑勺上抵著个硬邦邦、冷冰冰的铁家伙枪响。
自打他在京城这片地界儿上,凭著在武校练就的硬实身板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混出了名头,这梦就夜夜来报道。一次比一次真,一次比一次凉。他白航不怕打架,不怕见血,但他妈怕死,更怕这种注定了要吃“花生米”的死法。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他下意识摸向后脑勺,仿佛真有个枪口留下的灼痕。
他走到屋角,拎起半瓶二锅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烧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寒意和恶心。
“豆汁儿嘞!热乎的焦圈儿,配菜码儿更香!”?院门口,卖早点的吆喝声一阵阵传来。
白航摸了摸肚子,昨晚跟哥儿几个搞了两斤白的一件啤的,饭没整几口,现在醒来饿的慌。白航几步走上前去,打开了四合院的大门。
一个肩上搭著汗巾的大叔正推著三轮车经过,车把上挂著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滋啦播放著《潇洒走一回》。瞧见他,笑着喊道:“呦,航哥,今儿起得早。”
“王老哥,早。”白航看着凶狠,但说话很客气。
“今儿个想吃点啥?”
“老规矩,份儿足点。”
老王麻溜地从车上拿起三个套著塑料袋的海碗,舀了满满三碗热豆汁儿,又夹了一筐刚炸好的焦圈儿,小跑着送进院,放在院当间那张磨得油光发亮的石墩桌上。“您趁热。”
白航没说话,摸出两张毛票塞过去。老王连连摆手:“瞧您这,几碗豆汁儿算个啥嘛,您上次帮我那事”
“一码归一码。这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只见白航两根手指一弹,两张毛票刚好落到老王围裙的前口袋里。
“呦,航哥,这手亮啊!”
“哈哈”
这就是白航,这条胡同,乃至这片儿,没人不知道的一老炮儿。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
啥叫“老炮儿”?这个词儿,要往根儿上捯,那可有讲儿了。它可不是简单的“老混混”或者“老流氓”,那理解就窄了、偏了。地道的北京话里,“老炮儿”是个带着复杂感情色彩的词儿,里头有讲究、有规矩、有岁月,甚至还有点“爷”的范儿。
老炮儿不是说年纪大就行,得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经历过事儿,身上有故事。
白航年纪虽然不大,但出道早,背后有大哥,手下有人,在这一片地界扛得住事、罩得住场,大伙儿也都认他。
说他坏吧,他不欺负街坊四邻,偶尔还帮老街坊吓唬吓唬外来捣乱的混混;说他好吧,他那眼神扫过来,能让你夏天脊梁沟发凉。
“刚子!小军!他妈的起床了!”
白航冲著隔壁屋吼了一嗓子,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的胡同里传出老远。
话音刚落,隔壁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提着裤子就窜了出来,正是跟他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姚成刚和屈小军。
“航哥,咋了?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刚子一边系著裤腰带一边问,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糊。
“嘿嘿,航哥,是不是昨天那妞儿不去火啊?今儿我带你去个新地方,包过瘾。”小军端起豆汁儿吸溜了一口,一脸贱笑地说道。
白航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著早餐。他把焦圈掰碎泡进豆汁的姿势很讲究,吃的很安静、很仔细。
旁边的刚子倒是来劲了,连忙接着问道,“哎,赶紧说说,哪儿啊?”
“亮马河那边啊!那个长泰歌舞厅还记得不?”小军一边吃著早餐一边搭著话。
“我去你的,那地儿有啥没去过的,哪个姑娘是航哥能瞧上眼的?”刚子撇了下嘴。
“你这老黄历了,那地儿去年被一个姓覃的大老板接了手,早重新装修了。啥粉红军团、四大花旦的,知道不?一进去小姑娘都整的都是英格里希,知道不?听说开个台就得千八百,顶你爹半年工资。”小军用瞧土包子的眼神,瞪了一眼刚子。
“真的?还整英语?难道还是大学生?”刚子听的两眼直冒光,用手抹了下嘴巴,也不知道是豆汁儿还是口水。
“嘿,骗你个毛啊!人家现在名字都不一般,叫啥子天堂夜总会”两个人越聊越火热。
“天你娘的头啊,赶紧吃完了把车整出来,准备出门。”白航把碗往桌子上一砸,起身进了内屋准备换身衣服。热乎乎地早餐下肚,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航哥,这大早上的过去,那人家小姑娘还没上班了”
“上你娘的头,老子是去上香!”白航没好气地骂道,“妈的,这几天眼皮老跳。赶早去门头沟的潭柘寺拜拜,都说那儿求平安灵验,咱也去去晦气。”
“得令!”刚子应得干脆,捅了捅旁边还在发愣的小军,“麻溜的,去把车开过来!”
小军哎了一声,扭头就往胡同口跑。
卧室里,白航套上那身定做的西服,对着穿衣镜正了正领带。衣装确实让他显得精神,甚至有了几分商人的派头。可镜子里的那张脸,却明明白白地写着“生人勿近”。那两条浓眉,活像两把出了鞘的攮子,凶狠地插向鬓角。眉骨下,是一双白多黑少的“四白眼”,目光跟冰锥子似的,又冷又硬,直勾勾地钉在你身上,仿佛能剜下二两肉来。
老话都说“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那儿求个平安,总该有点用。
小军把车麻溜地从胡同口里倒了过来,停在了院子门口。是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2000,看上去崭新崭新的。这在后世老掉牙的车,但在这年代那开出去那也是个牌面儿。他又打开车门下来,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把车上落灰擦了擦,那动作、那眼神,看大姑娘时都没这来劲。
白航抹了下头发,正准备上车。刚子在后面举著个大哥大跑了过来,“航哥,航哥,有电话。”
“喂嗯行了。我知道了,人在哪????”白航坐上车,接过电话说了几句。两人在旁边听的出来,白航的语气很不好。
“航哥,还是先上香吗?”在前排当司机的小军轻轻问道。
“先砍人。”白航冷冰冰地蹦出三个字。他打开窗子点上一根烟,接着说道“去京棉厂那边,找孙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