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航带着刚子在厂子里逛了一圈,车间的墙角堆著的一些成品,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针脚歪歪扭扭,但料子似乎还行。看着墙上挂的工商营业执照,骂了一句,“好运来服装厂。名儿倒挺吉利,运道可真他妈背。”
“航哥,我等下去找老舅问问,他认识一些厂老板,应该能把这厂子卖出去。”刚子皱着眉头说道,他虽然也不明白为啥白航要接厂子,但始终没说一句反对的话。
“呵,卖了?你卖了这厂子,这些人怎么办?”白航看着那群工人缓缓说道。
“航哥,还管他们干啥?厂子一卖,钱还锦哥,咱们抽水。搞这些太麻烦啦”刚子不甘心地劝道。
“不管?你他娘的出来才吃了几天肉,黑良心了啊?你爹前两年厂子倒闭下岗了是怎么过来的,你忘啦?”白航瞪了刚子一眼,训斥道。
想贱卖了这厂子?容易。可卖了之后呢?这帮老弱病残的工人怎么办?他们指著这点微薄工资养家糊口。白航心里那点狠劲儿,在对上那些无助的眼神时,莫名地散了。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欺负这些底层苦哈哈,他拉不下那个脸。道上混,一码归一码,他有他的讲究。
白航深吸一口气,对着车间里十来号工人喊道,“孙胖子欠我的钱,这厂子现在归我顶账了!听懂没?”
工人们都愣住了。白航不等他们反应,继续吼道:“都听好了!以前孙胖子欠你们的工钱,我白航认了!从今天起,这厂子老子来当老板!活,照干!钱,照发!谁他妈敢偷奸耍滑,耽误老子挣钱,别怪我不客气!”
他这番话,连唬带吓,却又给了条活路。工人们面面相觑,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成了将信将疑。
刚子傻眼了,凑过来低声道:“航哥,你…你真要接手这烂摊子,自己来搞?”
“不然呢?把这帮人逼上绝路,天天去堵你家门?”白航沉思了一会,拍了拍刚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刚子,咱们大老爷们儿天天打打杀杀不是个事,说好听点是炮儿,其实就他妈的一地痞流氓。人不能混一辈子,你也要为自己的一家子人考虑考虑。”
“那锦哥这账怎么平?”刚子听了白航这推心置腹的话,心里不由地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你不用管。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白航招手把那个车间管事的老李叫到跟前,扔给他一支烟:“老李,你是老师傅了。跟我说句实话,这厂子的底子到底怎么样?”
老李双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白老板,不瞒您说。咱们厂子的机器是老了点,但老师傅的手艺都在。前两年还给王府饭店做过工装,料子、版型都没得挑。就是…就是孙老板后来迷上赌,接的活儿越来越差,工钱也拖着,人心就散了。”
白航虽不懂办厂的门道,但这段日子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像是让他真真切切地多活了一辈子。梦里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碎片,让他琢磨出些道理:办服装厂走传统路子,既没销售渠道,也没技术设备,做代加工更是挣不了几个辛苦钱。要想活下去,就得搞差异化,走小众市场。
他叼著烟在车间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老旧的缝纫机,忽然灵光一现——梦里那些影视剧火爆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对啊,拍戏的要穿戏服,这可是个门路。
白航眯着眼打量车间里那几台老式缝纫机,忽然问:“能做戏服吗?”
“戏服?”老李一愣,“那得看什么要求。普通的民国长衫、丫鬟装束肯定没问题,就是刺绣的活儿得外协…”
跟老李深聊后,白航对厂子的底子有了数。他二话不说,从挎包里掏出一捆用牛皮纸包好的百元大钞,“啪”地拍在缝纫机台面上。
“老李,这是一万。先把大伙儿欠的工资结了。”
老李颤抖着手接过钱,眼眶发红:“白老板,这这”
车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工人们都伸著脖子往这边瞧,当看清那厚厚一沓钱时,个个都愣住了。他们原本还在私下商量著怎么跟这个看着就不好惹的新老板闹事要工钱,谁承想人家二话不说先把欠薪给结了。
“以后厂里生产的事还归你管,”白航掸了掸烟灰,“生意上的门路,我来想办法。”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个老师傅相互使着眼色,脸上都露出了这些天头一个真切的笑模样。角落里,一个女工悄悄抹了把眼角——家里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总算有着落了。
刚子把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想起前年自己老爹被迫下岗的遭遇,不管赞不赞同白航的决定,还是打心里说了句“航哥,局气!”
但白航清楚,光靠局气可填不饱肚子,当务之急是找到订单,让机器真正转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小军就被白航派去了服装厂,小军做事精明灵活,白航有意给兄弟几个另谋出路,让小军接手熟悉厂子里的事情,也好锻炼一下。由刚子开着那辆崭新的桑塔纳,两人就奔了后海。
九十年代中后期的后海,还不是后来那个充斥着爵士酒吧和文艺咖啡馆的时尚地标。这里,是北京影视圈名副其实的“心脏”和“江湖”。以北京电影制片厂为核心,辐射到周边的胡同、湖岸,乃至一个个临时租用的四合院,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繁忙的影视生态圈。
白航的车刚在银锭桥附近停稳,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挑了挑眉。
沿着湖边,隔不了几十米就能看到一个剧组。这边是穿着清宫太监服的群演蹲在路边啃盒饭,那边是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演员对着墙念念有词。收音的杆子、反光的板子、缠绕的电线,把原本宁静的胡同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巨大片场。
北影厂门口更是热闹得像个劳务市场。乌泱泱地聚著等活儿的群演,有留着大背头想做“江湖大佬”的,有穿着破棉袄想演“难民”的。副导演拿着喇叭一喊,人群便一拥而上,像极了潮水。
推开车门,白航一身藏青色西装挺身而出,皮鞋锃亮,手里握著砖块似的大哥大,身后跟着精悍的刚子。这派头在混乱的片场格外扎眼。
这派头,在这片地界简直就像油锅里滴进了水——瞬间炸开了花。
他刚站稳,七八个等活的群演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眼睛冒光,像饿狼见了肉。
“老板!要群演吗?我便宜!”
“老板看我!我演过死人,能憋气三分钟!”
“我会翻跟头!”
话音未落,一个光头壮汉猛地大喝一声,在狭窄的空地上“嗖嗖嗖”连翻三个利落的跟头,落地时“咚”一声溅起一片尘土,震得旁边柳树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几乎同时,另一个瘦高个像被按了开关,“唰”地拉开架势,摆出黄飞鸿的经典起手式,胸膛一挺,嘴里自带音效:“嘿!哈!”招式有模有样,就是脚下差点踩到旁边堆著的道具箱。
这一个个迫不及待卖艺耍杂的阵仗,把见多识广的白航也看得一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旁边树荫下那群等著上戏的年轻姑娘也嗅到了机会,像一群花蝴蝶般涌了过来,瞬间将他围得更紧了。一股廉价的脂粉香气混著汗味扑面而来。
“老板,您瞧瞧我这身段,条子最顺了!”另一个穿着旗袍的姑娘大胆地转了个圈,展示著自己。
旁边的刚子看得两眼发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也不是啥纯情少男,但质量这么高,而且任君挑选的架势他还真没见过,这种感觉让他心底痒痒。
这露天杂耍现场兼选美赛场,莺声燕语吵得白航脑仁疼。他一把拽住还在恋恋不舍的刚子,几大步就闯进了旁边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拍摄场子。
门口守场的大爷老远就看见了这边的动静,见白航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随从,以为真的是什么投资人、大老板,忙不迭地拉开栅栏门,满脸堆笑地往里请。
刚子跟在屁股后面,一边回头张望那些姑娘,一边好奇地问:“航哥,你啥时候认识拍戏的人了?”
“咱们有朋友在这儿,忘了?”白航老神在在地回了句,目光在片场里扫视。
“啥朋友?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脸上有颗痦子,屁股蛋子上还有块黑痣那家伙”白航慢悠悠地提醒。
“啊?”刚子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溜圆,“那算屁的朋友!那不是上个月在澡堂子装逼,被咱们揍得求饶那孙子吗?哥你早说啊!原来是进来找事,我还以为是谈事咧!”
他边说边下意识往腰后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天没带家伙。连忙扭头四下张望,想从地上找个趁手的。
“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白航很不满地瞪了毛手毛脚的刚子一眼,“刚子,你这话我很不爱听。怎么不算朋友?他上次可是亲手把名片递给我,说要交个朋友的。”
“航哥,话是这么说没错,”刚子委屈地说道,“可他是跪在地上,双手捧著名片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