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锦的话音落下，走廊里的哄笑声都收了起来。他伸手，细心地替白航把弄皱的衬衫抚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正式地说道：“小航，来。”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一直被众人簇拥著的身影，“带你认识认识咱们京城真正的‘大腕’——覃晖，覃先生。”
白航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才听小军唾沫横飞地说起这位“天堂夜总会”的幕后老板，没想到今天就直接撞上了真神。关于这位覃老板的传闻，道上版本众多，但核心只有一个——背景深不可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恭敬地叫了一声：
“覃先生，您好。”
被称为覃晖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难以捉摸。他穿着一身亮得扎眼的宝蓝色西装，一条金色领带夸张地垂在胸前，领带上还别著一枚镶钻的领带夹，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斑，整个人仿佛自带聚光灯。他脸上挂著笑，但白航能感受到里面透著的那股阴柔与审视。
“哈哈，”覃晖笑了几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早就听说，京城道上年轻一辈里，就数你白航名头最响。什么‘帅不过加代，俏不过白航’，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比传闻里还俊俏。”
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上下打量着白航，忽然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极其轻佻地在白航结实的大腿上捏了一把，随即夸张地挤弄了一下眉毛，用一种所有男人都懂的、充满暗示的语气低声道：
“有没有兴趣过来跟着我？我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哦。”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保管让你钱赚得爽，妞玩得更爽。”
这露骨的举动，引得周围一群人配合地发出阵阵暧昧的哄笑。闫锦脸上依旧挂著弥勒佛般的笑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站在闫锦另一侧的鹞子听到这话，被钩动着按捺不住了，蹿前一步，舔著脸说道：
“覃先生，您看我鹞子怎么样？别看我个子瘦，但技术好啊！这道上的活儿我熟，道里的活儿我更熟”
众人见鹞子这猥琐话再配上这猥琐样，笑的声音更欢快了。覃晖笑的都快直不起腰，夸张地把鹞子肩膀一拍，“行，鹞子，哥来安排。你可得当面给我们当面表演下，这道里的活儿这么个熟法”
闫锦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白航适时地往前半步，脸上带着爽朗又不失恭敬的笑容，给覃晖点上一根烟，插进话来，笑着说道：
“覃先生大气！我们锦哥早就念叨著，要带兄弟们去您那宝地开开眼界，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这回您亲自相邀，我们肯定得去！到时候，您可得把攒劲的节目都拿出来，好好招待我们这帮兄弟啊！”
他这番话，既捧了覃晖，给了对方面子；又顺势接下了邀请，把话题带了过去。
闫锦瞥了鹞子一眼，鹞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随即重新挂上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顺着白航的话头，亲热地揽住覃晖的肩膀：
“是啊，覃老弟！你这宝店办得是风生水起，号称天上人间，这道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可你这天天招待达官显贵，也不说想着点老哥几个，这可不够大气哦！”
覃晖闻言，嘿嘿笑了几声，吐了一口烟圈，说道：“闫老哥，您这话说得可不地道。兄弟我给你门道你不上，转头倒怪起兄弟来了。哎呀，这年头，兄弟难做啊”
闫锦打了个哈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副安于现状的模样：
“覃老弟，你老哥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比不了你覃老板手眼通天。我现在啊，就指望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攒点养老钱就知足喽”
覃晖瞥了眼闫锦这副油盐不进的老狐狸模样，心里一阵鄙夷。这帮老炮儿，越是年纪大，胆子越小，守着那些老掉牙的江湖规矩当金科玉律，眼见着白花花的银子掉在地上都不敢弯腰捡。
他也懒得再跟闫锦多费唇舌，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一个小弟立刻会意，掏出一张制作极其精美、材质特殊的哑光黑色卡片，恭敬地递到闫锦面前。
“行，今天咱们就聊到这。”覃晖语气淡了些，“这张是店里不对外发的白金卡，闫老哥有空也来帮小弟掌掌眼，指导指导工作。”
一旁的鹞子，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卡。他显然没少琢磨“天堂夜总会”，深知这张卡一般人可搞不到，这代表的不仅是消费资格，更是一种高人一等的面子和地位。
覃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又慢条斯理地从名片夹里抽出两张同样的卡。他先递了一张给白航，随即特意转向鹞子，将卡片塞进他手里时，还意味深长地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带着蛊惑：
“几位小哥有空也多来玩玩。尽管报我覃晖的名字，保证给各位安排得明明白白，绝对是最好的”
鹞子听了这话脸都快笑开了花，点头哈腰地连声道谢，“谢谢覃先生。”
将覃晖一行送进电梯，看着金属门缓缓闭合，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白航指间夹着那张质感特殊的白金卡，无声地把玩着。卡身沉甸甸的，哑光黑的底色上烫著精致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金属光泽。
他心里不由得暗赞：这覃晖不仅有头脑，更有野心。一张小小的卡片，愣是把“尊贵“、“特权“、“面子“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变得具体又可触摸。不同层级的卡对应不同级别的服务，生生把客户的档次和心理需求拿捏得死死的——既给了持卡人体面，又暗中划下了三六九等，刺激着人的攀比心。
这种营销手段，在二十多年后连洗个头、吃个饭都要办卡的时代，自然是烂大街的招数。但在这市场经济方兴未艾的九十年代，大多数人还停留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朴素观念里时，这套玩法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覃晖能把一个夜总会包装成身份象征，光是这套会员制度，就比那些只知道靠姑娘和场子硬撑的歌舞厅、洗浴中心高明太多了。
闫锦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众人，默默地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俯视著覃晖的车队汇入街头的车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宽厚的背影却透著一股低气压。
站在后面的几人，都能感受到大哥心情不是很好，连大气都不敢喘，都呆呆地杵在走廊里。
白航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一旁的老高。这位戴着金丝眼镜、掌管着公司所有明面账目的元老，是闫锦最信任的臂膀。老高对上白航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随即撅起嘴巴，朝已经下行的电梯方向轻轻一努。
白航立刻明白了——肯定是刚才覃晖过来谈的“大生意”，没谈拢。
就在这时，闫锦转过身来。他依旧没看任何人，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沉重的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直到走出七八步远，他才突然停下，头也没回，沉着嗓子，挤出一句：“小航，来我办公室一下。”
顿了半秒，补充道：“其他人，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