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互搀扶著钻进车里,发动机在风雪中发出一阵低吼,车身在覆满积雪的乡村土路上轻微打滑,随即稳住,漫无目的地驶入这片白茫茫的天地。
车内弥漫着血腥、汗水和劣质白酒混合的刺鼻气味。
加代靠在副驾驶上,喘了几口粗气,抓起带上车的半瓶白酒,又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将剩下的小半瓶酒递向白航。白航单手把著方向盘,接过瓶子,一仰头,喝得一滴不剩,抬手将空酒瓶甩出车窗。
“咋啦?”白航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在他记忆里,加代永远是那个梳着油头、穿着考究西装,何曾有过如此狼狈模样。他只知道加代是东北人,家中很有背景。当年刚认识他时,对方年纪轻轻就已是京城东北商会的会长,风头无两。虽然这京城道上,总有人喜欢说什么“帅不过加代,俏不过白航”,拿他们俩个年轻人并著提,但白航知道,加代靠的是真金白银,而他靠的不过是烂命一条。
“还能咋咧!家里出了点事呗!”加代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将头扭向车窗那边,怔怔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冰雪覆盖的荒芜田野,不再往下说。
“去我那住几天?”见加代不愿说,白航也没再问,给他递了一根烟。
“不了,这里我待不了啦。”加代回答的很干脆。他沉默了好一会,接着说道“在前面找个地儿,把我放下吧!”
“那成。”白航在前面靠近城区的铁路道口下面,停下了车。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捆钱,用一个黑色塑料袋随意一裹,往加代身上一丢,“这里还有十万,你带上。”
“呵?”加代看着这一包钱,脸上满是惊讶,“不是早就听说,你手里那几个来钱的场子都让人挤走了吗?你他妈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手里有个屁的钱!”白航嗤笑一声,语气却平淡,“这是锦哥放在我这儿,让他以后养老的棺材本。”
“我草!”加代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知道白航非常敬重闫锦,“闫锦的养老钱你他妈随手就给了我?你这不纯纯坑他吗?”
“我坑他个毛!”白航浑不在意地说道,从车子里找出个绷带缠了下被烫伤的手,“顶天老子以后亲自给他端屎端尿,养老送终。老子的服务不值这五十万?”
“哈哈那他妈不是赚死了”
“哈哈”
两人就这么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了几句,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可笑声很快便低落下去,最后只剩下引擎怠速的沉闷声响,和车外风雪扑打的簌簌声。
“你没懂我的意思。我回不来了,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加代没接白航的钱,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飘飘洒洒的大雪,低声说了句,“我还不了你,就你那二十万我也还不了。”
“嗯,不用你还。你以为咱现在还是个无皮无毛、只会好勇斗狠的老炮儿?””白航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满是自信地说道。
他哼笑一声,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哼,咱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手下是正儿八经的产业!”
“真的假的?你退出闫锦的公司了?”加代很是好奇,没有想到白航作为公司金牌打手,竟然有这么大的决心,从公司洗手出来了。
“骗你个毛!给你瞧瞧,京华怀古影视基地总经理、好运来服饰道具厂厂长我,白航!”白航从车子抽屉里翻出两张散落的名片递给加代。
“我草!航子,可以啊!你还懂这些,还什么服饰、道具”加代借着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瞧著名片上的每一个字。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啦!要是你早些时候能下定决心出来,我怎么也要用商会的关系,帮你好好捧捧场”
“得了!”白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洒脱,“咱们就不是一个行当的人,我以后要混的是娱乐圈!”
“噗,娱乐圈?你别逗我,我脑壳疼。就你他妈这副砍人样还去当演员?你会演吗?”加代按著脑袋上的伤口,大笑着说道。
“切我不会演?那我得给你好好瞧瞧”白航从后腰掏出那把刚才震慑全场的枪,随手递给了加代。
加代接过手,立马感觉这枪份量不对。他不是没玩过真家伙,手里这把虽然外面包著铁皮,但是轻飘飘的。他疑惑地对着窗外开了一枪,一声巨响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枪口甚至还冒出了一团颇为夸张的火焰和硝烟,但手上却没有感受到丝毫应有的后坐力。显然,这是一把专门为拍戏制作的道具枪。
“咦,这玩意儿好玩,送我啦!”
加代咧嘴一笑,将那把道具手枪别在了自己的后腰。他拿起那个装着十万块钱的黑色塑料袋,用力地从自己破棉袄的衣领口塞了进去,让它们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被风雪模糊的铁轨上,传来了沉闷而悠长的“呜呜”汽笛声。一列火车如同黑色的钢铁巨兽,哐当哐当地从城里的方向驶来,车头巨大的探照灯像一柄利剑,猛地刺穿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加代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凛冽彻骨。他裹紧那件破旧单薄的棉袄,头也不回地迎著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朝着那减速行进的绿皮火车奔去,在他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黑黑的脚印。
白航眼看着加代奋力扒上了一节车厢外部的扶手,半个身子都悬在车外。他猛地转身从车后座拽出那件他最为珍惜、一般情况都舍不得穿的定制西装,快步冲过积雪,追着火车踉跄跑了几步,将西服塞到加代怀里,迎著风雪声嘶力竭地大喊:
“把西装穿上!牌子货!你得支棱起来!!!”
“放心!”加代紧紧抱住那件西装,死死抓着冰冷的车厢扶手,腾出一只手奋力地朝着白航挥舞,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
“你要去哪儿?”
“向南”加代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向南一路向南”
火车加快了速度,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嘶吼著融入了漫天风雪与无边的黑暗。铁轨旁的白航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