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章克正在给几个学生解析的，正是他那部蜚声国际的获奖电影《小武》。这部片子因为题材原因未能在国内正式上映，却在海外各大电影节上斩获多项大奖，被评论界誉为中国“第六代导演”的开山之作。
白航坐在工作室角落，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从如此专业、解构的角度去观看和思考一部电影。他不再仅仅是被剧情牵着走，而是开始注意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镜头为什么这么摆，光线为什么这么打，人物某个细微的动作背后可能藏着什么情绪。
《小武》这片子吧，说实话挺矛盾的。你要说它好看吧，真算不上。画面灰扑扑的，镜头老是晃来晃去，演员说的山西话有时候还听不太懂。整个片子就跟着个小偷在县城里瞎转悠，看他被朋友嫌弃，被姑娘骗，被家人轰出门，最后还进了局子。但奇怪的是，看完之后你总会想起这个笨拙的小偷。他偷钱却讲道义，被时代抛弃却还要死守那点可怜的自尊。
这片子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特别真实。没有帅哥美女，没有刻意煽情，就像把90年代末中国县城的原样直接端到你面前：破败的街道，嘈杂的录像厅，迷茫的年轻人。你会觉得压抑，但这就是那个年代很多人的真实生活。
随后，学生们围绕电影的构图美学、时代细节的塑造、人物心理的外化表现等专业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白航虽然插不上话，但结合他自己丰富的社会阅历和人生体验去理解这些专业分析，竟觉得豁然开朗，听得津津有味，感觉受益匪浅。
一堂课讲完，贾章克让几个学生先离开工作室，拖了把椅子坐到白航对面。见白航这样的江湖人物都认真看完了他的作品，心里很是欣慰。
“航哥，觉得这片子怎么样？”
“片子是挺好，”白航斟酌著用词，“就是看着心里堵得慌，觉得很压抑”
“你不懂，感受到压抑就对了，这个社会就是压抑的”贾章克叹着气说道。
“可社会是在变啊，“白航不解地打断，“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在往好了变。就我厂子里那些工人，现在工资都涨了。以前在胡同里混日子的小年轻，现在也愿意正经学门手艺。这不都是进步吗？”
贾章克愣了片刻，突然笑出声来：“有意思航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可以说你经历的社会黑暗面比谁都多，却又对这个社会充满信心，还是如此天真真有意思“
“贾导，太专业的那些道道儿，咱也不懂”白航自嘲地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可这电影拍出来，首先总得让人愿意看、喜欢看吧？人家可是掏钱去看电影，还看的憋屈，这不花钱找罪受吗？”
“错了！电影不是为了迎合观众！”贾章克立刻反驳，脸上带着一股执拗，“电影是一门艺术，是一种力量，它要呈现的是真实，是”
他慷慨陈词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跟白航争论这个似乎是对牛弹琴，便猛地一拍大腿，“哎！我跟您聊这些干啥！咱们还是来聊聊那个《江湖儿女》的剧本吧！”
“对对对，聊剧本，聊剧本。”白航从善如流，他也懒得去争辩那些关于“艺术”和“真实”的空泛概念，对他而言，电影很简单——好看，且大家爱看，才是硬道理。他赶紧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叠修改过的稿子，“你那个本子，我根据自己的经历补充修改了一些，现在基本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你来看看这么改行不行”
“谢谢你，航哥，你真是用心了”贾章克拿过稿子，看的出来白航改的很认真、很仔细，上面密密麻麻的，显然花费了不少功夫。
贾章克的原稿充其量只是刚写了个开头的草稿。创作最核心的灵感，就是前段时间，他回山西老家，见到儿时记忆中，一个在当地曾经叱咤风云、风光无限的大哥，在入狱多年后出狱，已经变成了一个头发稀疏、身体发胖、坐在门口专注吃面的中年大叔，这种巨大的反差给了他深刻的触动和思考。
本来贾章克也没打算完成这个剧本，准备先放一放，等以后再说，结果在火车上遇见了白航，亲身经历了一些“江湖故事”，突然对拍这部戏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贾章克认真地看着续写的剧本手稿。白航写的故事很粗糙、野蛮，却又真实。
讲述的是发生在普通北方县城的江湖故事，并非港片中那种充斥着打打杀杀的江湖，也不同于美国往事或教父里所描绘的优雅而精致的江湖。大致讲述的是在国有企业改革引发大规模工人下岗，社会秩序受到严重冲击，这个大背景下的一些江湖故事，这是一个专属于内地、特定时代的独特江湖。
这个剧本和贾章克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什么特意想表现的深刻内涵。但白航的故事里，展现的社会巨变中传统江湖道义消逝，以及在时代洪流中普通人如何寻找自我定位的命题，和他的初衷基本上是一致的。
“不错不错，这个描写道上如何处理纠纷的描写，可以再深入挖掘下”
“嗯，这个可以，这个兄弟们喝‘五湖四海’酒的细节很有意思”
“这个不行，不能这样，表现的不够深刻”
“哎，这不行，这最后得是以一种黯然、却又无可奈何的悲剧收尾，悲剧才有力量”
贾章克一边看一边拿红笔在上面改改画画，频频点头，又摇摇头。
翻到结局部分，贾樟柯直接掏出红笔划掉结尾，又用斩钉截铁地语气，重复强调了下，“必须改成悲剧。时代洪流中，这样的江湖人物注定无处容身。只有悲剧才有力量。”
他抬头发现白航正皱眉盯着被改动的结局，忍不住解释：“航哥，好的故事不是让人痛快，是让人睡不着觉。”
“成，能有贾导用的上的素材就成，总算是也帮了你一个忙”
白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跟贾章克握了下手，说道“贾导，咱也不说套话，上次你帮了兄弟一个大忙，以后有用的上的，你尽管说话”
答应帮忙完善素材的事情，自己也费心费力地做到了。说完，白航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准备告辞。
看着这杯高档咖啡，白航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下。你要说这是生活习惯不同、口味不一样，是咱没喝习惯，那能理解；但你非要说，人家这是法国货、英国货，这才叫品味，是咱不会喝，那咱理解不了。
苦的就是苦的。
难不成就因为豆汁儿是京城的，这别人就喝不出酸馊味了？
难不成以后咱们国家发达了，这老外来了一尝，呵，这酸馊味那才叫品味哎，还别说，这么一想，那也说不准哦！
白航这想东想西的，正准备走。贾章克却连忙拉住了他的手，喊道“航哥，别急着走啊！这不现在就有事要你帮忙的吗？”
“干啥？”
“拍电影啊！拍这部《江湖儿女》，你就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