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落座后，白航敏锐地察觉到这几位体制内的领导有些拘谨，便主动掏出香烟散了一圈。几人点上烟，捧著热茶，熟悉的烟雾缭绕和茶水温度让他们找回了在单位开会的感觉，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哎呀，章克啊！”黄河电影厂的罗主任吐出一口烟，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也洪亮起来，“你早说找到了白总这样有实力的投资人嘛！有星光影视这样正规的公司投资合作，我们厂里就一百个放心了！后面合作的事情，虽然上面有些限制，但只要资金到位，也不是没法子解决的嘛！”
“好，那就好，有罗主任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坐在旁边的贾章克自从进了白航公司，就笑的越来越开心，听到罗主任的表态，笑容更灿烂了。
白航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还以为白航所谓的影视公司就是个赶时髦、挂名头的皮包公司，或者是为了某些资金往来方便而设的壳子，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实打实、拥有完整业务链条和实体产业的现代化企业。
这边喝着茶的白航，听了这话，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有点发懵。
他所说的合作，只是自己作为演员参演贾章克的新片，最好再利用公司资源，像当初对接《还珠格格》剧组那样，为影片提供些服装、道具或者场地之类的配套服务，从中赚点钱。怎么听罗主任这意思，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影片的投资方了？
自己投资拍电影，然后自己再演戏，这不是自己挣自己的钱？这跟他预想的合作模式，完全不一样啊！
白航也没有当场说什么，还是一脸笑容地顺着话往下聊。再怎么说，贾章克也是他的朋友，既然答应了帮人家兜场面，怎么也得给人家把面子做足了。
一行人相谈甚欢，眼看时间到了饭点，白航自然热情地挽留各位领导一起吃个便饭。他不仅叫来了刚子和强子作陪，这两位也是贾章克熟悉的朋友，还特意准备了几瓶上好的山西汾酒。
当那熟悉的杏花村汾酒瓷瓶被端上桌时，黄河电影厂的几位领导眼前顿时一亮，脸上流露出惊喜。他们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还能喝到如此地道的家乡酒。白航身上这股对兄弟朋友，热情坦诚的气度，也让贾章克有点感动了。
“来，欢迎各位领导，咱们走一个”
“好，走一个”
几杯醇厚的汾酒下肚，众人都脱下了外套，席间气氛愈加热络。贾章克正连连向电影厂的几位领导敬酒。
“章克啊，这里没外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罗主任两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他拉着贾章克，絮絮叨叨、推心置腹地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是真大！没经过审查批准，就敢直接把片子送到海外电影节去。虽然拿了奖，出了名，可这下好了吧？直接被上面定了性，禁拍五年！你这”
“噗——咳！咳咳！”旁边正陪酒的白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酒呛进气管，他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向贾樟柯。这什么情况？你之前信誓旦旦拉着我投资拍电影，雄心勃勃，这还不到一个月，你告诉我你本人被禁止拍片五年？！
“航哥！对不住，对不住！”贾章克见状，连忙给白航斟满酒，自己先干了一杯以示歉意。他原先打算是想要白航装个样子、撑下场面，先把电影制片厂的几个领导忽悠过去，以后再来想办法拉投资。而现在他见白航就有投资实力，也不瞒了。
他急忙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阻止了白航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转头急切地对罗主任说，“罗主任，我的好主任！您别光说问题啊，赶紧的，把后面那个但是、那个解决办法一起说了啊！您这不是存心急死人吗！”
“哦，但是，但是啊你们也知道，我们现在下面的这些电影厂资金困难，不瞒着你们，已经是快活不下去了！”这个罗主任端起酒杯搞了一大口，打了个酒嗝，接着说道。
“只要，只要啊你们资金到位，我给你打包票，片子我们做了。虽然程序上你们不能往上面报，不能直接拿到中电总公司去发行。可也不是没得操作搞几个片名，就在下面省城、地市、县乡里，分开搞一搞，你懂吧？我们照样给你打上厂标。”
这年头内地电影的发行业务正处于一个“旧制度未死，新秩序未立”的混沌时期。。这部影片不仅掏空了观众的腰包，更彻底重塑了他们对电影大片的认知和审美，使制作粗糙、题材陈旧的国产片相形见绌，彻底没了出路。
1998年，内地电影市场和制片厂的表现已经达到了一个历史性的低谷，堪称“至暗时刻”。大大小小几十个电影厂，才上映了82部国产故事片。这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各省电影厂为了保住厂标和拍摄指标而生产的“应付片”。这些影片质量低劣，连一个电影胶片拷贝都卖不出去，一点收入都没。
虽然上面管的很严，可现在各电影厂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下面这些省城的电影厂已经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要能养活厂里的几百号职工，谁管你这些啊！
白航听着罗主任一边诉苦，一边又自告奋勇、毫不隐晦地给贾章克出谋划策。心里总算明白了，不管怎么绕弯子、打擦边球，这部《江湖儿女》从立项起就注定见不得光——将是部不能公映的“地下电影”，是一部不是盗版的盗版，是不能堂而皇之地在市场公开发行的。
白航不由地苦笑了下，暗自骂道，难怪了！老子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天生的影帝命，前脚刚踏进影视圈，后脚就有导演追着要自己当主演，立马变的和周润发、刘德华一样，成为影视巨星了。感情这年头拍电影，还这么多的条条框框、圈圈套套
贾章克见白航脸色不好看，连忙拉住他的手，小声劝道，“航哥，这部片别人不敢投，但你可以投啊！我知道你有实力的，就算是在下面换个渠道上映，还是有赚头的”
白航没接话，我信你的鬼！他只是拉着罗主任几个喝着酒，也不理他。站起来，举杯喊道“来来来，罗主任，您们远道而来，咱们再走一个”
贾章克只好站起来陪了一杯。过了会，又不甘心地拉住白航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劝道“航哥，这可是主角啊！电影主角！这里面演的可是你的故事啊”
白航还是没接话，他又不是刚踏入社会的雏儿，哪有这么容易被鼓动的。
贾章克急了，他猛地一站起来，当着白航等人的面，抄起酒瓶，豪气地喊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啊！航哥！”
说完，不等白航答话，拿起酒瓶就灌了下去。他知道白航这帮子老炮儿把面子看的比啥都重要。
“好、好，贾导好酒量”
众人纷纷鼓掌，可还没拍两下，贾章克就灌不下去了，强忍着差点没喷出来。
“行啦，行啦，喝不下就算啦”白航目瞪口呆地看着贾章克，这个文艺青年，竟然摆出了这副江湖人模样，只好无奈地跟着鼓掌。
“江湖义气啊！航哥！一句话，投不投？？？”贾章克拿着酒瓶，作势又要灌酒。
“投，投，我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