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哀兵必胜(1 / 1)

1942年6月,北平,雨夜未歇。

前门外的一处废弃枯井下,连空气都是潮湿且凝固的。

这里是前清时期的一条暗渠,连通着护城河,早已干涸多年,如今成了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肠道。老鼠在腐烂的淤泥里穿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林远山靠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机械地擦拭着脸上的油彩。

那原本威风凛凛的“荆轲”脸谱,此刻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红色的油彩混着黑色的眉墨,像是一道道蜿蜒的血痕,流过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

“嘶啦——”

他用力过猛,布条蹭破了脸上的伤口,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赵铁柱坐在对面,那张涂着“秦舞阳”花脸的大脸上,两行清泪冲出了两条白沟。他怀里紧紧抱着半截被烧焦的戏服袖子——那是小石头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

“石头没了”

赵铁柱的声音闷得像是在瓮里,“那孩子早晨还跟我说,等打完这仗,想回野狼谷娶个媳妇他说想吃我烙的大饼”

“别说了。”

林远山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扔掉手中的脏布,露出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死一般沉寂的脸。

“眼泪流干了,就别流了。”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那剩下的半包烟(从鬼子那里缴获的),手有些抖,划了好几下才点燃一根火柴。

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窝,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两团黑色的火。

“石头是用命给我们换的路。”林远山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我们要是再哭哭啼啼,他在下面也不安生。”

赛貂蝉(燕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正在擦拭柳叶刀上的血迹。她看了一眼林远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见过无数江湖豪杰,也见过无数亡命徒。但从未见过像林远山这样的人。

他的悲伤不是用来宣泄的,而是用来炼化的。

就像炼钢一样,把悲伤、愤怒、绝望通通扔进炉子里,烧成最坚硬、最锋利的铁。

“北村没死。”赛貂蝉打破了沉默,“我的线人刚传来消息,他被送进了陆军总医院。虽然重伤,但命保住了。”

“我知道。”

林远山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可怕。

“祸害遗千年。他要是那么容易死,就不配当我的对手了。”

“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们。”赛貂蝉继续说道,“九个城门全部封锁,宪兵队挨家挨户地搜,连耗子洞都不放过。北村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让他搜。”

林远山站起身,因为腿伤和刚才的搏斗,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他在明,我们在暗。”

“这座北平城,地上是他的,地下是我们的。”

林远山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麻子。

王麻子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的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麻子,画什么呢?”

“路。”王麻子头也不抬,“我在画送北村上路的地形图。”

林远山走过去,看着地上的简图。

那是陆军总医院的平面图。

“你想去医院杀他?”林远山问。

“不。”王麻子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医院是个笼子,进去了就出不来。北村那个老狐狸,肯定在医院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

“那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王麻子用匕首在地图上的一个点狠狠戳了一下。

“他不是想要我们的命吗?他不是自诩为天下第一狙击手吗?”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必须出来,不得不出来的机会。”

次日,北平城,恐怖蔓延。

天空阴沉沉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街上,警笛声此起彼伏。日军的装甲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任何看着可疑的人都会被当街带走,稍有反抗就是一顿刺刀。

“太庙刺杀案”震惊了整个华北日军高层。冈村宁次震怒,限期三天破案。

陆军总医院,特护病房。

北村正雄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他的左耳少了一半,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右眼的玻璃义眼在之前的搏斗中碎了,现在是一个黑洞洞的眼窝,看起来如同厉鬼。

“大佐。”藤原一郎站在床边,脸色苍白,“全城搜捕已经进行了一整夜,抓了三百多个嫌疑人,但没有发现林远山的踪迹。”

“咳咳”北村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胸口的断骨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找不到的”北村的声音像破风箱,“他是狼,不是狗。搜捕对他没用。”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着?”

“他会来找我的。”北村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个小徒弟死了我看到了那是为了掩护他死的”

,!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他现在的痛苦,比我身上这些伤要痛一万倍。”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沾着血的布条。

“报告大佐!在在医院大门口的石狮子上,发现了这个!”

藤原接过布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那是从戏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今夜子时,景山之巅。既决高下,也决生死。”

落款处,画着一把滴血的98k。

“景山”

北村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抢过布条。

景山(即煤山),是北平中轴线上的制高点。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紫禁城,是皇城的最高处。

“他在向我下战书。”北村的手指抚摸着那行血字,竟然笑了起来,笑得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好好”

“他选了一个好地方。那里是崇祯皇帝上吊的地方,是亡国之君的归宿。”

“大佐!这是陷阱!”藤原急道,“他肯定在那里埋伏了炸弹,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您不能去!身体也吃不消啊!”

“陷阱又如何?”

北村推开藤原,拔掉手上的输液管。

“不去,我这辈子都是个输家。去了,哪怕死,我也是个死在战场上的武士。”

“给我准备吗啡。大剂量的吗啡。”

北村站起身,身体摇摇欲晃,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却让整个病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我要站着去。”

“带上我那把枪还有,通知特战队,在景山周围布控。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战争。”

“今晚,必须结束。”

夜幕降临,子时将至。

景山公园一片死寂。

昔日的皇家御苑,如今杂草丛生。山顶的万春亭,像一只巨大的黑鸟,栖息在夜色中。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光。

林远山坐在万春亭的飞檐上。

他换回了一身破旧的军装(那是从小石头的背包里找出来的备用衣服),背着那杆98k。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来了。”

耳机里传来王麻子的声音。他在山下的暗处观察。

“一辆车。没有护卫队。只有北村一个人下了车。”

“他上山了。”

林远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拉动枪栓,压上了一发子弹。

这是一发特殊的子弹。

弹头上,刻着一个字:“石”。

那是为了纪念小石头。

“老赵,麻子,燕子。”林远山对着耳机说道,“你们撤吧。”

“什么?”赵铁柱急了,“林子你疯了?鬼子肯定在周围有埋伏!你一个人在上面就是送死!”

“我知道有埋伏。”林远山平静地说,“但我必须一个人面对他。这是他要的,也是我要的。”

“如果我不一个人面对,他不会露出破绽。如果我不死,鬼子不会撤。”

“林子!!”

“这是命令。”林远山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麻子和燕子走。出城,回太行山。重建神枪小队。”

“如果我回不去了把我的枪带回去。”

说完,林远山摘掉了耳机,把它扔下了悬崖。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那沉重的、一步一步逼近的脚步声。

十分钟后。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万春亭下的石阶上。

北村正雄穿着大佐军服,外面披着黑色的披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燃烧生命。吗啡的作用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迷离状态。

他手里提着那把换了新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林桑。”

北村站在亭下,抬头看着飞檐上的那个黑影。

“这里的风景,果然不错。”

林远山低下头,看着他。

“是啊。是个死人的好地方。”

“你选这里,是想学崇祯吗?”北村冷笑。

“不。”林远山从飞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站在距离北村二十米的地方。

“我选这里,是因为这里是皇城的最高点。”

“在这里开枪,声音能传遍整个北平。”

“我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侵略者是怎么死的。”

两人对峙。

风,似乎都停滞了。

这是宿命的终点。没有阴谋,没有陷阱,没有毒烟和替身。

只有两把枪,两个人。

“规矩?”北村问。

“没有规矩。”林远山举起枪,“活下来的那个,赢。”

“好。”

北村的独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这是真正的西部牛仔式的对决,但比那更残酷,更精准。

林远山感觉到左臂一麻。子弹擦着他的骨头飞过,带走了一大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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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对面的北村,身体猛地一震。

林远山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

不是心脏,不是头。是腹部。

这是最痛苦的枪伤。

“啊”北村捂着肚子,单膝跪地。肠子被打断的痛苦让他那张狰狞的脸更加扭曲。

“还没完!!”

北村嘶吼着,强撑着举起枪,再次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打在了林远山的大腿上。林远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两人都受伤了。都倒在了地上。

但他们都没有停。

他们在地上爬行,向着对方爬去。像是两头濒死的野兽,要进行最后的撕咬。

“林远山你杀不死我”北村一边吐血一边笑,“我是帝国的武士”

“去你妈的武士。”

林远山忍着剧痛,拉动枪栓。

只有最后一颗子弹了。

那是刻着“石”字的那一颗。

他爬到一根柱子旁,以此为依托,强行撑起上半身。

瞄准镜里,北村那张满是鲜血和疯狂的脸清晰可见。

“这一枪”

林远山屏住呼吸。

“是为了每一个死在你手里的中国人。”

“是为了虎子,为了石头。”

“是为了这片土地。”

北村似乎感应到了死亡的降临。他想要举枪,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突然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枪口。

那是审判的眼睛。

“砰!!!”

最后一声枪响,划破了北平的夜空。

子弹旋转着,带着复仇的火焰,精准地钻进了北村正雄那只仅剩的左眼。

“噗!”

头骨碎裂。

北村的身体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万春亭的石阶上。他的独眼变成了一个血洞,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

一代“狙击之王”,日军特种作战的恶魔。

终于,死透了。

林远山看着那具尸体,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哭,却也没有眼泪。

只有无尽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山下,无数的手电筒光束正向这边汇聚。警笛声响彻云霄。

“林远山!!”

山下传来了赵铁柱撕心裂肺的喊声。

他们没走。他们一直在下面等着。

“快!上去抢人!!”

赵铁柱、王麻子、赛貂蝉,三个人像疯了一样冲破了日军的封锁线(鬼子因为北村的命令没有开枪,直到枪声响起才反应过来)。

林远山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头顶的那轮残月。

“石头你看”

“师父给你报仇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几双温暖的手抓住了他。

“林子!别睡!!”

“师父!撑住!!”(那是幻听,是小石头的声音)

“林哥!咱们回家!!”

1942年7月,延安。

《解放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则消息:

“太行神枪显威,北平击毙日寇凶首!”

消息传遍了全国,振奋了无数抗日军民的士气。

而在太行山深处,野狼谷。

四座坟茔并排而立。

陈虎之墓。 小石头之墓。 (还有两个空碑,那是给未来留着的)

林远山拄着拐杖,站在墓前。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赵铁柱正在给墓碑描红。王麻子在一旁用一只手擦拭着那把98k。赛貂蝉拿着一壶酒,洒在地上。

“冬天过去了。”

林远山轻声说道。

“但春天,还需要我们去守卫。”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年轻的、渴望战斗的新兵。

“我是林远山。”

“欢迎加入新神枪小队。”

(全书完)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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