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里的雾还没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孩子蹲着数蚂蚁。
一个穿灰布衫的小男孩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个小本子,冲屋里喊:“娘!爷爷能下床了!”
门开了。
白芷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病历本合得紧紧的。
她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翻了一页纸,轻声说:“七天体温正常,咳嗽停了,肺音清亮。”
说完,她伸手把挂在屋檐下的隔离布帘取了下来,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
屋里传来动静。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扶着墙走出来,脚步有点晃,但能站稳。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孩子们围上去。
那个举本子的小男孩蹦得最高:“爷爷好了!我也不用躲了!”
他把本子举过头顶,大声念:“苏大夫说,打了针的人不会得病!我打了三针!”
人群从巷子口慢慢聚过来。
一开始没人说话,都站在远处看着。
有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问:“真没事了?不是骗人吧?”
白芷走过去,把手放在老人手上:“十年了,我们治好了最后一个病人。”
她顿了顿,声音没提高,可每个人都听清了:“黑热病、肺瘟、肠疫,这三种病,从今天起,不再传。”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了。
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
旁边的男人抹了把脸,拉着她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身边的孩子。
掌声是慢慢响起来的。
先是零星几下,接着连成一片。
有人开始拍自家门板,有人敲锅底,叮叮当当的声音顺着山沟传出去老远。
村公所前的空地上,苏晚晴早就等在那里。
她穿着素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拎着个药箱。
看到老人被扶出来,她迎上去,没说话,先轻轻抱了一下。
“您辛苦了。”她说。
老人摇头:“是你们救了我这条命。”
苏晚晴笑了笑,转身爬上旁边搭的矮台。
台子是临时用木板拼的,下面垫着砖头,有点歪。
她站上去,扫了一圈人群,开口:“我知道很多人怕,怕病回来,怕孩子发烧就是瘟疫。”
底下有人点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指着小男孩手里的本子:“那个叫疫苗本的东西,记着每个人打过几针,防什么病。以后每年都有免费体检,医生会上门。”
有个老头在下面喊:“要是再发热呢?还关我们?”
“不关。”苏晚晴说,“发热就来找医生,查清楚是什么病,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不会再有人被锁在家里等死。”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往前走,扑通跪下:“谢谢苏大夫!我媳妇三年前死在隔离屋,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那儿嚎啕大哭。
苏晚晴跳下台,把他拉起来:“别谢我。谢那些熬药到天亮的护士,谢那些背着药箱走十里山路的学徒,谢每一个愿意让孩子打针的爹娘。”
她回头看向刚才康复的老人,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她说,“不是粮多钱多,是孩子不怕生病,老人能安享晚年。”
话音落,远处传来嗡嗡声。
一辆铁皮车沿着新修的驿道缓缓驶来。
车身漆成白色,顶上画着红十字,侧面写着“巡回医疗队”。
车头装着小锅炉,冒着白烟,靠蒸汽推动轮子转动。
车停在村口。
门打开,一个女护士跳下来,手里拿着喇叭。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开关:
“乡亲们,本月免费体检开始,请带齐疫苗本到村公所登记。”
声音是录好的。
一听就知道是苏晚晴的声音。
人群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真是苏大夫的声音!”
“我还以为她在天上讲话!”
护士开始发传单。
纸是新印的,上面画着图:一个人卷起袖子打针,旁边写着“一针防三病”。
还有个表格,教人怎么看疫苗本上的记录。
之前不肯让孙子打针的那个老妇人,现在盯着传单看了半天,抬头问:“打一针,真能挡病?”
护士点头:“去年南岭村爆发肠疫,全村三百人,只有没打针的七个孩子病了。打了针的,一个都没事。”
老太太看看传单,又看看自己孙子。
最后叹了口气,拉着孩子往村公所走:“去吧,打一针。”
中午时分,阳光铺满山坡。
医疗车加了水和煤,准备开往下一站。
苏晚晴没上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村庄。
炊烟升起,狗在院里叫,小孩追着鸡跑。
一切都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白芷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
“你还留着那个药囊?”她问。
苏晚晴低头看自己腰间。
一个破旧的布袋子挂着,边角已经磨出线头,颜色也褪了。
那是她第一次进疫区时随身带的急救包,里面只剩半瓶碘酒和一根压舌板。
“嗯。”她说,“忘了疼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
白芷喝了口茶,望着远去的医疗车:“我去西南边地一趟。那边还有村子没通路,孩子生病要走两天。”
苏晚晴点头:“路上小心。”
“你呢?接下来去哪儿?”
“回河湾村。”她说,“那里有块碑,我想去看看刻好了没有。”
两人没再说话。
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声。
医疗车启动,锅炉发出短促的鸣笛。
车轮转动,压过碎石路,缓缓驶向山谷深处。
车上护士举起喇叭,再次播放录音:
“免费体检,人人有责。下一站——柳树屯。”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摸着腰间的旧药囊。
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落在新开的土路上。
远处,一群孩子追着车跑,手里举着疫苗本,大声喊着听不清的话。
其中一个男孩摔倒了。
他马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继续追。
他的本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