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的风停了,天边那艘斜帆船缓缓靠岸。跳板搭上沙滩时,林昭往前走了两步。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船上三人依次下来。中间那人白袍加身,手里举着白旗,走到林昭面前摘下帽子,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想学。”
林昭看着他,又看向身后那艘大船。甲板上堆着麻袋和木箱,都是草原特产。他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就谈。”他说。
阿史那烈从船舱走出,披着狼皮斗篷,脸上有刀疤,眼神却比从前沉稳。他走下跳板,站定在林昭对面,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阿史那烈笑了。“你放我人回去,我还以为你是虚招。”他说,“没想到真等我来签约。”
“偷来的技术活不了。”林昭说,“只有光明正大换来的,才能扎根。”
他们并肩走向盟誓台。台子是临时搭的,木桩钉进沙地,上面铺了红布。文书早已备好,墨迹未干。两边随从各自站列,没人喧哗。
林昭执笔,在名字上按下指印。阿史那烈接过笔,照做一遍。纸张交叠,双方收存。围观百姓开始骚动,商人们往前挤,想看清楚那纸上写了什么。
“自今日起,雁门关外五十里设‘和市’。”林昭朗声道,“三日一集,官府护商,违者重罚。”
话音落,工匠抬出石碑。林昭接过毛笔,蘸饱浓墨,写下“和市”二字。笔画刚劲,力透石背。写完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这碑立在这儿,风吹不倒,雨打不去。
第一批商人试探着入市。狄戎牧民牵马站在外围,手抓缰绳,不敢上前。大乾这边也有商户缩在摊后,盯着对方衣着兵器,眼里仍有防备。
林昭转身找到一个老商贾。那人满脸皱纹,拄着拐杖,穿旧绸衫,袖口磨得起毛。
“您走一趟。”林昭递过十匹绸缎,“买那匹枣红马。”
老人抬头看他,手抖了一下。“总使……这马值这个价?”
“值。”林昭说,“更值的是,它能让别人也敢买。”
老人咬牙,接过布匹,慢慢走向集市中央。他在那匹高头大马前站定,举起绸缎问价。牧民犹豫半天,伸出五根手指。
围观人群屏住呼吸。
老人点头,交出布匹。牧民接过,翻看质地,咧嘴一笑,把缰绳递了过来。
成交了。
人群嗡地炸开。有人冲上去看马,有人赶紧摆摊。丝绸、瓷器、铁锅、茶叶一一陈列。狄戎那边也不再迟疑,抬出皮毛、药材、奶酪、箭矢。
阿史那烈走进市集,从随从手中拿过一只布袋,走到林昭面前。
“上等人参。”他说,“我母后用了三十年的老方子,如今你们有了新药,我不用藏着掖着了。”
林昭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囊。“双季稻种。”他说,“耐寒,北境也能种。冬天不下雪的时候,能多收一茬。”
阿史那烈接过种子,握在手里看了很久。“你说过,强国不在打仗,而在让人吃饱饭。”他说,“我当时不信。”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们修的不是渠,是命脉。”
两人相视,没再说话。
市场越来越热闹。孩童跑过摊位之间,语言不通,但笑声一样。一个狄戎小孩拿起陶哨吹响,声音尖利。旁边大乾孩子笑出声,掏出铜铃回赠。两人蹲在地上,你敲我吹,玩到一块去了。
一位老人颤巍巍走过来。他胡子全白,走路一瘸一拐,走到林昭面前突然跪下。
“林总使……”他声音发抖,“我祖父死在边乱,父亲被掳去放羊,一辈子没回来。我七岁逃荒到这里,靠捡骨头熬汤活命。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我能站在这儿,跟狄戎人谈买卖。”
林昭立刻扶他起来。“这不是梦。”他说,“是我们亲手建出来的。”
老人眼泪流下来,却不哭了。他抹了把脸,转身走向一个卖皮帽的摊子,掏出铜钱问价。摊主是个狄戎妇人,听不懂汉话,但看见钱,笑着点头,把帽子递了过去。
交易成了。
太阳偏西,集市灯火点亮。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得整片区域通明。守军巡逻走过,不再佩刀戒备,而是帮商户搬货。两个士兵坐在摊边喝奶茶,对面就是狄戎骑兵。
林昭站在碑旁,看着这一切。
阿史那烈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只酒坛。“最后一坛马奶酒。”他说,“也是第一坛和平酒。”
他倒了两碗,递一碗给林昭。
林昭接过,闻了闻,有点酸。他抬头看向对方。
“愿与大乾,永世修好。”阿史那烈举起碗。
林昭碰碗,一口饮尽。
酒入喉,辣中带涩。他放下碗,没擦嘴。
远处传来孩童笑声。一个大乾男孩骑在狄戎人肩膀上,手里举着糖葫芦,大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底下那人哈哈大笑,转着圈跑。
林昭看着,嘴角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现代工地第一次看到混凝土浇筑完成时的感觉。那种坚硬落地的声音,和今天这块碑立下的声音,是一样的。
建设永远比破坏难,但也更值得。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动,耳边传来一声喊。
“林总使!”
回头,是那个卖皮帽的狄戎妇人。她怀里抱着一顶新做的狐皮帽,快步走来,塞进他手里。
她说了一串狄戎语,林昭听不懂。但他明白意思。
他点点头,把帽子戴上。
风刮起来,吹动帽耳。他站在原地没动,任风吹脸。
身后是熙攘市场,眼前是无边夜色。
他抬起手,摸了摸帽檐。
手指碰到粗糙的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