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坐在政事堂偏厅的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田亩清册。纸页边角有些发皱，是他刚才用力攥紧又松开留下的痕迹。
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数据核完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灰色官服的年轻人，是算官李默带回来的弟子。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声音稳：“回大人，三遍都对过了。江南八州、中原五郡，加上北地三道，隐田总数三百一十二万亩，误差不超过五千亩。”
林昭放下册子，终于抬眼。
“把图拿来。”
另一人立刻展开一张大幅图纸，铺在案上。墨线勾出各州边界，红点密布，集中在太湖周边和黄河中游。每个红点旁都标着数字，有的写着“张氏庄田，瞒报四千七百亩”，有的写“王家别院附田，未入籍一万三千亩”。
林昭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下。
“好啊。这么多年没人敢碰的窟窿，总算被挖出来了。”
他说完站起身，抓起外袍就走。
“去南市。”
半个时辰后，神京城南最宽的街口搭起了高台。木板是新钉的，还没来得及刷漆。台子中央立了块大白布，上面贴满了纸单。
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踮脚看，有人扯着身边人问：“这是啥？写这么多字。”
“说是各州没报上去的田，藏着的。”
“藏田？谁藏？”
话音未落，林昭从侧门上了台。他没穿官袍，就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挂了个算盘袋。
底下安静了一瞬。
他知道这些人里很多是城郊农户，也有做小买卖的摊主。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听真话的。
林昭开口就说：“今天这张榜，叫‘实田明税榜’。上面每一条，都是你们交税时被吞掉的那一块地。”
人群嗡了一声。
他抬手压了压。“过去收税，按的是三十年前的老账。那时候田多人少，现在人多地少，可赋税反而更重。为什么？因为有人把自己的田藏起来，让你们替他们扛。”
有个老农挤到前头，喊了一声：“我家五口人种十八亩，年年说‘额定赋重’，可旁边刘员外家那片大院子，从来不见征税！这公平吗！”
没人答他。但周围的人都在点头。
林昭点点头。“你说得对。不公平的事，从今天起要改。”
他一挥手，身后算官把一叠纸举起来。
“我们用了新的量田法。不是靠步数估，也不是凭牙郎嘴报。是用网格划地，十步一格，弓尺校准，每一寸都记进册子里。全国抽查两千块地，误差平均不到三厘。”
台下有识字的人已经开始念榜单上的内容。
“江宁府溧阳县，陈氏宗族，隐田九千六百亩……应补税银四万三千两！”
“兖州曲阜县，孔姓支系，附田未录，一万一千二百亩！”
越念声音越大。
一个年轻汉子突然吼出来：“老子每年交两石粮，原来是为了养这些不干活的地主！”
旁边人接上：“难怪年年说国库空，原来是钱没收到该收的人头上！”
林昭没拦他们说话。等吵声稍停，他才继续说：
“从今往后，税不分贵贱，只看实田。多田者多缴，少田者少出。荒年可缓，灾地可免。但瞒报者，一经查实，追缴十年，抄产充公。”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这不是我林某人的主意。这是理。”
最后一句话落下，全场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这才是真青天！”
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
有人拍大腿，有人跺脚，还有个卖菜的大娘直接哭了：“我男人累死在田里，就为凑够那三斗米税……要是早有这一天……”
林昭听着，没动。
他知道这一声声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多少年压在肩上的冤气来的。
他又说了几句后续安排：各州设算官分署，每年春秋复核；百姓可自行申报田亩，也可举报瞒报；户部直管数据，地方不得干预。
说完他就下了台。
马车等在巷口。阿福掀开车帘，低声问：“回府？”
林昭点头。
车内很暗。他闭眼靠了一会儿，脑子还在转那些数字。三百多万亩，按中等产量算，每年能多收粮八百万石。这笔钱不用进私囊，全砸进水利和义仓，够撑三年大旱。
他睁开眼，摸出随身带的竹简，开始写《实田赋税令》草稿。
第一条：凡民有田，皆须登记入册，以现测为准，旧籍作废。
第二条：田亩核查由算官执行，地方官协办，不得阻挠。
第三条：隐瞒不报者，一经发现，补缴五年赋税，并罚劳役一年。
第四条：鼓励民间监督，举报属实者，奖所追税款十分之一。
写到这里笔尖一顿。
他知道最难的不是立规矩，而是让人不敢坏规矩。
所以第五条他写得很慢：
第五条：自本年起，全国赋税数据于每年春分日公示于城南明榜台，百姓可自行比对。若有不符，可赴监察院申诉。逾期不办者，视同失职。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车也停了。
林府到了。
他下车时，夜风刮过来一阵凉意。院子里灯还亮着，是书房的方向。
他走进去，把草稿放在桌上，倒了杯茶坐下。
就在他吹着茶沫的时候，眼前忽然浮出一块半透明光幕。
【解锁模块：赋税按实田征收】
他看着那行字，没笑，也没动。
只是伸手把草稿往灯下移了移，拿起朱笔，在首页批了两个字：
“可行。”
屋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三点。
西厢房的算官们还在加班，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断从窗缝钻进来。
林昭喝了口冷茶，翻开下一卷空白竹简，准备起草实施细则。
他的手指刚碰到笔杆，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
“大人！”是李默的声音，“江南急报，绍兴府豪强聚众围了算官驻地，说要‘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