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刚过,林昭还坐在书房。桌上摊着江南水渠的图纸,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阿福端了碗热茶进来,放在桌角,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歇?”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不睡,我不敢睡。”阿福搓着手,“这都第三夜了,湖州的图一直没到,您就这么盯着,眼都红了。”
林昭没答话,低头继续看。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田里的垄沟。他手指按在一处拐角,眉头一跳。这里要是再宽两尺,能多引三成水。正要提笔改,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马蹄声直冲府门,停得干脆。
紧接着是守卫的喝问,声音被压下去,像是有人亮了令牌。脚步声一路奔来,越来越近,最后“砰”地一声撞开书房门。
传令兵站在门口,甲胄上全是泥,脸上裂着干皮,嘴唇发黑。他看见林昭,膝盖一弯,直接跪下。
“林相!边关捷报!”
林昭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说。”
“苏将军依您授法,用火药炸塌落鹰峡,整片山崖砸下去,蛮族先锋三万人被困在谷底,三日不得进!粮道彻底断了!”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好一个火药立功!”
笑声在屋子里撞来撞去,震得烛火乱晃。阿福站在角落,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碗。他没见过林昭这样笑过,像是石头落地,又像是憋了十年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林昭还在笑,眼前忽然浮出一块半透明光幕:
【解锁模块:火药生产标准化】
他笑声止住,眼神变了。
火药生产标准化——这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军工模块。以前修桥铺路,都是民生工程。现在火药能炸山破敌,说明它不再是奇技淫巧,而是能护国的东西。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
这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是把现代工业的根,扎进了这个朝代的骨头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头问传令兵。
“李四狗,朔方军驿第七站递卒。”
“抬起头。”
李四狗抬头,满脸风霜。林昭看着他,忽然说:“你们吃上饭了吗?”
李四狗一怔,眼眶一下子红了。“吃了……炸山那晚,苏将军让炊兵连夜蒸了三锅馒头,一人两个,还有肉汤。”
林昭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下次炸山,记得留个缺口,别把路全堵死,咱们还得进兵。”
李四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将军说了,这法子是您定的,她只是动手。功劳是您的。”
“功劳是百姓的。”林昭转身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个“赏”字,递给阿福,“去账房支二十两银,给他压惊。”
阿福接过纸条,看了林昭一眼,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
林昭走回桌边,拿起战报细看。纸是粗麻纸,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盖着苏晚晴的私印。他一眼扫完,正要放下,忽然注意到李四狗袖口鼓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倒了杯水递过去。“喝点,缓口气。”
李四狗双手接过,低头猛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甲上。就在他仰头的瞬间,林昭左手一探,从他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油纸。
油纸很薄,打开只有巴掌大。
林昭瞳孔一缩。
他慢慢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脸上一点没变。
“你跑了多久?”他问。
“五天四夜。换马七次,最后一段是步行,山路太陡,马过不来。”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睡一觉。明天我有话问你。”
李四狗应了一声,被人带了出去。
门关上后,林昭立刻起身,走到墙边书架前,抽出一本《边州地形志》。他翻开中间一页,把那张油纸夹进去,合上书,放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八个字:
写完,吹干墨迹,卷起来塞进竹筒,叫来心腹亲兵。
“把这个送到工部驿站,加急,今夜必须发出去。不准经任何人手,直接送工部主事签收。”
亲兵领命,转身就走。
林昭坐下,重新拿起水渠图纸。可这次,他看不进去了。
狄戎主力后日至。
不是三日,不是五日,是后日。
蛮族先锋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狄戎铁骑。他们等的就是大乾把兵力调去西线,然后从北面直插腹地。
苏晚晴炸山成功,反而可能把敌人更快地逼过来。
他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朔方、雁门、断云岭、落鹰峡……这些地方连成一条线,像一把刀横在边境。
火药能炸山,但炸不了人心。
士族刚低头,民心刚稳住,现在外敌压境,一旦战败,所有改革都会被推翻。那些人会立刻跳出来说,都是你搞什么算官、女学、量田,惹得天怒人怨!
他睁开眼,盯着烛火。
不能乱。
必须稳住神京,必须保住前线。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阿福!”
“在!”
“去把户部今年的军粮储备册拿来,我要看。”
“现在?”
“现在。”
阿福跑出去。
林昭回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不是画水渠,而是列清单。
第一行写:火药。
他盯着这两个字,许久,提笔写下第二行:扩产。
每写一行,心就沉一分。
火药不能再是秘密武器,得变成标准装备。可一旦量产,就会有人盯上。李丞相旧部还在暗处,豪商周元通虽下狱,他的同党未必干净。
他正想着,阿福抱着一摞册子进来,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从春仓到冬廪,连边军腌菜的账都有。”
林昭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
看到“朔方存粮余三万石”时,手指一顿。
三万石,听起来多,但够十万大军吃几天?
不够五天。
他合上册子,问:“最近有没有往北运粮的记录?”
“有。三天前发了五千石,说是补去年欠额。”
“谁批的?”
“工部侍郎王大人。”
林昭冷笑。
王大人是李丞相门生,早就该罢官,因太子念旧情才留用。现在居然还在动军粮。
他提笔写下一串名字,圈出三个,扔给阿福。
“明早把这些人的宅邸给我盯住,进出一个人都要记下。不准打草惊蛇。”
阿福接过纸条,脸色发紧。“您怀疑……”
“我不怀疑。”林昭说,“我只是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漆黑,连星都没有。
他知道,这一仗不在边关,而在京城。
火药能炸山,可炸不掉藏在朝廷里的蛀虫。
他转身,拿起《边州地形志》,抽出那张油纸,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走到烛台前,把纸一角凑近火焰。
火苗爬上纸面,烧到第三个字时,他忽然松手。
纸片飘落,半截还在烧,落在地上,慢慢化成灰。
他没踩灭,也没再看。
只是转身,坐回桌前,提笔写下新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