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四月初十,神京南街。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迎亲队伍穿过坊门,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彩绸满街。新郎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步伐稳稳地走在轿前。
花轿停下时,有人小声嘀咕:“士族家的女儿,真嫁给了寒门小子?”
“可不是嘛,听说她爹是江南六大望族之一的家主。”
“寒门算什么?祖上三代没当过官,也配娶名门之女?”
几个老儒生站在街角摇头,其中一个低声念了句“礼崩乐坏”,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喝彩,也没人撒花。气氛冷得像刚下完雨的早晨。
新郎听到那些话,脚步没停。他走到轿前,掀开帘子一角,轻声说:“别怕,我来了。”
轿中女子应了一声,随即自己伸手掀开了整幅帘幕。
她没戴凤冠,也没盖红巾。脸上只淡淡施了点粉,发间插一支素银簪。她手里抱着两样东西:一本《防灾手册》,还有一个木制算工具匣。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新娘该拿的东西。
女子站起身,声音清亮:“我父允我自择夫婿,所选之人,不在门第,而在志同。”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的男人:“他读林公策论,立志修渠治田;我也学算术农法,愿助乡里避灾减损。今日成婚,非为私情,乃为共行新政。”
她说完,把手册和算具高高举起。
有人低语:“原来她也学这些……”
“听说上个月她偷偷去听算官课,还考了乙等。”
“女子也能懂这个?”
新郎接过话头,朗声道:“吾妻才学胜我多矣!从今往后,我二人将同研《农政全书》,在老家兴修水利,试种双季稻。若有成效,愿上报官府,推广全乡!”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高呼:“这是我俩写的《治田计划书》!请诸位乡邻监督!”
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
街上忽然有人鼓掌。
一个挑担的老农放下扁担,大声道:“好!这才是读书人该干的事!”
旁边卖炊饼的年轻人也喊:“你们要是缺人手,算我一个!”
冷眼变成了议论,议论变成了支持。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青衫布履,面容清瘦,眼神沉静。
林昭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官服。就像个普通百姓一样,慢慢走到新人面前。
新郎一眼认出他,立刻跪下叩首:“林公!”
林昭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气不大,但很稳。
“不必跪。”他说,“你今天做的事,比很多奏章都有分量。”
新郎抬头,眼眶有点红。
林昭又看向女子,点头示意。女子回礼,动作端正却不卑微。
林昭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一个人学会算账,能管好一家田;一百对夫妻愿意一起学,就能治好一县水患。今天这一场婚事,不是谁高攀谁,也不是谁委屈了谁。”
他停了一下,说:
“这是大乾的新风气。”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悄悄问丈夫:“以后咱闺女也能这么嫁人吗?”
男人看着前方站着的三个人,点了点头。
林昭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到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他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文书官说:“抄一份,贴到市曹公告栏。”
文书接过纸张,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士族寒门通婚制》
一、凡自愿跨阶层婚姻者,官府备案,受律法保护;
二、婚后夫妇共同参与地方建设者,可申请赋役减免三年;
三、子女入学不受出身限制,凭才取录。
落款:林昭。
文书快步离去。
不到半柱香时间,南市曹前围满了人。
告示刚贴上去,墨迹未干。
有人念出来:“‘士族寒门通婚制’?这名字听着新鲜。”
“意思是以后读书人不管出身,都能娶官家女?”
“不只是娶,是合作!你看第三条,孩子上学看本事,不看出身!”
一个年轻学子挤进人群,盯着告示看了很久,突然转身跑开。
他边跑边喊:“我去告诉我娘!我要考算官课,将来也要娶个会治水的媳妇!”
笑声在街上响起。
林昭仍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他肩上,衣角微微飘动。
他望着花轿重新启程,缓缓向城外驶去。
新郎牵着马,走在前面。女子坐在轿中,手里依然抱着那本《防灾手册》。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林昭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件事会传开。
不止在神京,还会传到江南、江北、塞外边城。
会有更多人开始相信——
改变命运,不一定非要考中状元,也不一定非得立战功。
你可以只是个普通人,娶个普通人,然后一起修一条渠,救一片田,护一村人。
这才是真正的融入。
不是谁压倒谁,也不是谁收编谁。
是所有人,都成了新政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
三天没睡,其实很累。
但他现在不能回去。
还有公文要批,还有十县防灾演练要安排,还要审阅第一批算官助理的名单。
他转身,准备回政事堂。
刚走两步,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检测到首例士族—寒门自愿联姻】
【解锁‘士族寒门通婚制’:允许跨阶层婚姻登记,官府备案,享同等赋役减免】
眼前浮现半透明界面。新政细则正在生成,自动归档至“社会融合”模块。
林昭闭眼一秒,再睁开。
界面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
南市曹前,越来越多的人围在告示前。
有人拿纸抄录,有人指着条款讨论,还有个老学究模样的人站在最前面,反复念着那一句:
“子女入学不受出身限制,凭才取录。”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抖。
林昭走过巷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不是悲伤的叹气。
更像是,一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他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公告栏上,墨迹正一点点变干。
一只麻雀飞下来,落在告示边缘,歪头看了看纸上写的字,又扑棱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