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墨未落。
窗外天光已透,晨雾散去,檐角铜铃轻响。林昭收回目光,合上《边关互市管理条例(草案)》,起身整了整青衫。阿福捧来官服,他摆手:“今日不议政,穿常服即可。”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起,传令太监高声报:“陛下口谕——狄戎王入京,午时三刻,皇极殿朝会,命安国公林昭、镇北将军苏晚晴,即刻入宫。”
林昭点头,接过腰间玉佩系好,抬步出门。马车已在府前候着,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咯吱声。
皇宫正门巍然矗立,朱漆铜钉,守卫森严。文武百官陆续入内,列班站定。有人低声议论:“狄戎王真来了?”“听说是亲自请盟,要学咱们筑城耕田。”“能信吗?十年前他们可还在朔方烧粮劫人。”
林昭站在文官前列,不动声色。苏晚晴一身轻甲,立于武将末位,目光扫过殿外广场,那里已搭起高台,铜鼎焚香,誓书铺案。
钟鸣九响,乾宗赵煦登临宝座。
“宣——狄戎使团进殿!”
殿门大开,风卷黄沙扑面而来。一队披裘戴刀的异族男子步入大殿,为首者身形魁梧,须发灰白,正是狄戎王。他步履沉重,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身后随从皆按刀柄,眼神警惕。
百官肃立,无人出声。几名老将眉头紧锁,手已扶上剑鞘。
就在这片压抑中,林昭迈步向前,走了两步,在殿心停住。
他没行礼,也没喝问,只看着狄戎王,开口道:“你来了。”
狄戎王抬眼,目光如鹰隼,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道:“我来学你们的路。”
“哪条路?”
“不是打仗的路,是活人的路。”狄戎王声音低沉,“你们有粮仓,我们饿死人;你们修水渠,我们靠天喝水;你们的孩子读书,我们的孩子只会拉弓。”
殿内一片静默。
林昭点点头:“你想学,我可以教。但得先说清楚——火药配方、石桥工艺、农耕轮作法,这些都能给。可有一条铁规:狄戎子孙,永不得举兵南下。你要立誓。”
狄戎王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相碰,发出一声钝响。
“我愿立誓。”他说,“若违此约,天地共诛,部族离散。”
林昭弯腰,亲手将他扶起。
“你不必跪我。”他说,“你是来求道的客人,不是降俘。”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交予礼官。礼官展开朗读:
“大乾与狄戎盟约第一条:自今日始,两国罢兵,互不侵扰;第二条:大乾授狄戎筑城、水利、农技之法,由专人教导;第三条:双方设互市关口,以货易货,严禁私带兵器入境;第四条:立铜符为证,世代传承,若有违背,天下共讨。”
读毕,狄戎王提笔,在誓书末尾签下名字。字迹粗犷,却一笔不乱。
林昭转身对皇帝拱手:“臣请陛下准此盟约,以德化夷,以技安边。今日一纸誓书,胜过十万雄兵。”
乾宗赵煦望着下方两人,良久,缓缓点头:“准。”
鼓乐起,礼成。
但真正的仪式,还在殿外。
丹墀之下,高台已备。铜鼎燃香,烟气直上。誓书副本被放入火盆,点燃,灰烬升空。
狄戎王走到台前,面对大乾龙旗,双膝落地,重重叩首。
“遵命!”三字出口,声震广场。
随从们见状,纷纷解刀,置于台下木匣。一人欲拒,被同族按住肩膀,最终低头。
苏晚晴始终立于阶侧,手按剑柄,未发一言。她看着那个曾率铁骑踏破边关的男人俯身下拜,眼神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风拂过她的发带,轻轻扬起。
林昭走上高台,从礼官手中接过一道铜符,递向狄戎王。
“这是‘和约符’,一半你带回草原,一半留在我朝兵部。日后商队往来,凭符验讫。”
狄戎王双手接过,捧在胸前,像接过祖传圣物。
“我回去就拆掉南线三座军堡。”他说,“把牛羊赶到河谷放牧,让孩子跟着你们的工匠学砌墙。”
林昭笑了:“等你那边有了第一座学堂,我亲自去讲一课。”
人群外,百姓已围满宫墙两侧。起初还有人喊“杀胡虏”,此刻却渐渐安静下来。一个老农拄着拐杖说:“只要不再打仗,让他们学也无妨。”旁边妇人点头:“我儿去年死在边关,若早有今日,何至于此。”
阳光洒满皇城,照在新修的城楼上。砖石坚固,飞檐挑空,与远处残破的战壕形成鲜明对比。
朝会结束,使团退场。
林昭与苏晚晴并肩走出宫门,目送狄戎王登上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对方回头望来,两人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马车启动,缓缓驶向北门。
“这一拜,”林昭轻声道,“拜的是刀兵入库,是牛羊归牧,是孩子不必再听马蹄惊梦。”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将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松开了。
风停了,旗也不动了。
林昭从袖中取出那本《边关互市管理条例(草案)》,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第一条:
“凡狄戎商队入境,持符验讫,许其贩易布帛、农具、书籍。”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头望向皇城深处。
政事堂的屋檐在 sunlight 下泛着微光,门前石阶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静默的告别从未发生。
他迈步前行。
苏晚晴转身,带领亲卫队列离开广场,甲叶轻响,渐行渐远。
林昭走入回廊,手中握着誓约副本,脚步未停。
前方议事厅大门敞开,太子已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