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那份全国医政推广章程的草稿压在案头,墨迹刚干。窗外天光大亮,晨风掀了下纸角,露出底下另一份急报——神京宫门外,狄戎使团已列队等候入城。
他没耽搁,披上外袍就走。一路穿街过巷,百姓见了纷纷让道,有人喊“林大人”,也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北边那帮骑马的又来了?这次不是打仗,是来学盖房子?”
林昭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宫门处,朝臣已在殿前聚集。几位老尚书脸色难看,围在礼部侍郎身边嘀咕:“蛮夷之辈,向来背信弃义,今日求技,明日便拿去造攻城器械,反打我们,岂不荒唐!”
“正是!鸿胪寺若收容其质子工匠,恐有刺探军情之嫌!”
林昭走近时,声音戛然而止。
他也不多言,径直上前几步,在乾清殿阶下拱手:“诸位所虑,非无道理。可眼下狄戎主动求技,正因其亲眼见我西北屯堡连营、渠网密布、粮道畅通——他们打不破,才想学。”
礼部尚书冷声道:“那便是认输?你倒得意起来了?”
“不是认输,是看清了。”林昭平静道,“他们看清了什么?看清了我们修一座坞堡,能守百户人家;挖一条水渠,能养千顷良田;建一道烽台,能调万兵驰援。他们靠抢,十年不如我们一年。所以现在,他们想换种活法。”
众人默然。
这时内侍传话:皇帝召见使团正使,准林昭同席议事。
阿史那烈一身皮甲未脱,腰佩弯刀,大步踏入殿中。身后跟着两个少年,衣着华贵却拘谨低头——正是狄戎王庭送来的质子。另有一队工匠模样的人,站在廊外不敢进。
林昭扫了一眼,开口便问:“你说要学筑城术,可知这技术从何而来?”
阿史那烈抬眼看他:“听闻是你定下的法子,夯土为基,石砖包墙,沟渠绕城,箭楼四望……我们草原没有土,只有沙和雪,也能用?”
“能。”林昭点头,“但有个前提——签永不侵边盟约。”
殿内一静。
“三年互市不行?”阿史那烈皱眉,“马匹皮毛照供,你们给图纸就行。”
“不行。”林昭摇头,“我要的是长久安宁,不是三年太平。你回去后若再犯边,不仅断供所有技艺,还要追回已授内容,并通报各部共讨之。”
阿史那烈咬牙:“你这是当我们要饭的?”
“不。”林昭语气不变,“我是给你们一条路。你们过去靠劫掠活命,现在可以靠建设活下去。城池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人住得安稳,孩子有饭吃,老人有屋避寒。你要学,就得先信这个理。”
半晌,阿史那烈忽然笑了:“好,换!换!”
他猛地抽出腰刀,往掌心一划,血滴落在契书上,按下手印。
林昭也提笔落款,双方副使跟进,文书封印,当场生效。
午时过后,使团移居鸿胪寺外驿,工匠队则被带往工部西院附属工坊。那里早已备好夯土模具、三合土配比表、标准砖尺寸图样。
墨玄等在门口,黑袍束腰,面无表情。
狄戎工匠起初不服,抡起木槌就砸地基,结果夯了三遍,土层全塌。有人骂:“这泥巴软得很,中原人骗我们!”
墨玄不动怒,只唤人抬来机关木槌,亲自示范:桩钉入土七寸,间距三尺,每锤落必测深度,误差不过指宽。
“三合土怎么配?”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问。
“石灰二,黏土三,细砂一,加糯米浆搅匀,晒三日方可使用。”墨玄一边说,一边抓起一把混合料捏成团,“摔不散,浸水不化,这才叫地基。”
众人围拢观看,眼神变了。
当晚,墨玄召集全体学徒,在工坊空地上立誓。
火把映着他的脸,声音沉稳:“尔等今日所学,非寻常手艺。此乃林公之技,凝聚民力、护城安民之道。一砖一瓦,皆系百姓性命。尔等若诚心学,他日归去,亦可筑城养民,不止为战!”
狄戎工匠齐刷刷跪下,双手捧土高举过头,以本族语齐声应诺。
林昭站在院墙外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回到府邸,已是深夜。他洗了把脸,坐在书房灯下翻看今日签署的盟约副本。纸页平整,朱印清晰。窗外虫鸣细细,屋里只剩笔尖轻响。
他闭眼,默念一句:“系统,任务完成。”
眼前顿时浮现光幕,唯有他可见:
【检测到边疆盟约正式签署】
【狄戎部族首次主动求学中原筑城技术】
【国运事件激活:边疆永久和平】
【解锁进度条:军工模块(初级)开启准备】
光幕缓缓消散。
林昭睁开眼,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份医政章程重新摊开,提笔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待西北新堡建成,试点远程施药体系。”
他吹干墨迹,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清凉,吹动檐角铜铃。远处宫墙灯火通明,近处街巷一片安宁。没有鼓噪,没有火光,也没有哭喊。有的只是寻常人家熄灯的声音,柴门轻掩,犬吠渐歇。
这一晚,神京城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清晨,林昭换上常服,带上随身包袱。阿福牵马候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问:“真不等狄戎那边结业再走?”
“不用。”林昭接过缰绳,“他们已经学到最关键的东西了。”
“是什么?”
“规矩。”他翻身上马,“不是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而是谁讲理、谁守信、谁肯干实事,谁就能活得更好。”
马蹄声起,沿着青石街一路向东。
城门口已有边报送来:朔方新渠支段完工,水流贯通;玉门关外两座新堡地基已定,按图施工无误;柳三爷那边也传来消息,三条主商道运力提升两成,粮价稳中有降。
林昭听着,只是点头。
出城十里,他勒马回望。神京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块稳稳扎根大地的巨石。
他调转马头,双腿一夹,疾驰而去。
马背颠簸中,袖口滑出半张纸片,是昨日墨玄亲手交来的——《狄戎工匠第一日考核记录》。:“夯土合格率62,识图能力薄弱,但学习意愿强烈,建议延长教学周期至九十日。”
林昭看了一会儿,将纸叠好塞回袖中。
前方官道宽阔,尘土飞扬。路边新栽的榆树才齐腰高,一排排伸向远方,像是无声的界碑。
他知道,这条路会越走越宽。
马蹄踏过一处碎石,溅起点点灰土。
阳光照在林昭肩头,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