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昭就醒了。屋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他没叫人,自己起身把藤箱从床下拖出来,打开铜锁,取出那叠整整齐齐的《强国策·初编》手稿。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毛糙,那是反复翻阅、修改留下的痕迹。他用布擦了擦手,才重新捧起稿子,一页页检查最后几处批注是否清晰。
苏晚晴听见响动,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又这么早?”她把碗放在桌上,顺手把窗扇推开一条缝,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稿纸上。
“今天得把定稿送去学者那儿。”林昭头也没抬,“宣传文案还得再压一压,不能太露。”
苏晚晴点头,从柜子里取出干净布巾,帮他把稿子重新包好,外层裹上油布,系紧红绳。“你去的时候,我顺路去趟书坊,看看刻工排得怎么样了。”
“嗯。”林昭把包袱背在肩上,“陈掌柜答应三日内出百册,但得先看我们能不能把话说到位。”
两人出了门,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他们一路无话,脚步却走得极稳。
到了学者居所,天已大亮。老者正在院中扫地,见他们来了,放下竹帚迎上前。林昭双手递上包袱,一句话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学者接过,解开红绳,一层层打开油布,取出稿子,站在阳光下一页页翻看。他看得极慢,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偶尔停顿一下,在空白处用炭笔写个字。半个多时辰后,他才合上最后一页,长出一口气。
“内容扎实。”他说,“可若就这么印出去,读书人看了觉得粗,百姓看了觉得远,传不开。”
林昭没反驳:“您说怎么改?”
“不是改内容,是改说法。”学者走进屋内,从案头抽出一张宣纸,上面是他昨夜拟的文案草稿,“你们写的‘宽行密植’‘排水十法’,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但得穿上件衣裳,让人愿意伸手接。”
他念道:“利民之仁政,兴邦之根基——《强国策·初编》问世,为万民授耕织之术,为州县立治水之规。”
林昭听完,眉头松开。“这话说得体面,又不歪曲本意。”
“我加了两句引言,用了‘重农恤民’的老话,但落脚还在实务上。”学者指着稿尾,“你们原稿里那句‘使无地不耕,无人不食’,我保下来了,放在封底,够劲。”
林昭笑了下:“那就按您的来。”
学者收起宣纸,重新包好手稿,交还给他。“印出来之后,我这边也能找几个旧门生帮忙递一递。虽不敢大声嚷,但在小圈子里传一传,还是能办到的。”
离开学者居所时,日头已经偏西。林昭把新文案小心收进贴身布袋,快步往书坊赶。苏晚晴早已先行一步,等他在门口时,正见她和书商站在天井里说话。
书坊不大,但干净整洁,几排木架上摆着未装订的样书,墙角堆着新运来的竹纸。书商姓张,五十上下,脸上常带三分笑,此刻却眉头微皱,手里捏着一页纸,正是那份宣传文案。
“林公子。”他迎上来,“话是说得漂亮,可这种书……不是诗集也不是策论,没人当正经读物看。我这儿刻工都排满了,拿去印这个,万一砸手里,连带别的生意也受影响。”
林昭站定,从包袱里取出最终版手稿,轻轻放在桌上。“张掌柜,这不是为了卖钱的书。它要解决的是田里没水、路上没桥、人病了没药的问题。您想想,去年南乡发水,淹了三个村,要是早有这套法子,多少人家能保住?”
张掌柜没吭声,低头看着稿子。
苏晚晴接着道:“我们也知道您担风险。这样,前二十册的纸墨工钱我们先垫上,若卖不出去,损失我们认一半。另外,若有官面上的人问起,您只说这是民间汇编的农事手册,署名也是化名,牵不到您头上。”
张掌柜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昭,终于叹了口气:“你们俩倒是真不怕麻烦。”
“不是不怕。”林昭说,“是知道不做更麻烦。”
张掌柜沉默片刻,转身朝内堂喊了一声:“老李!拿刻板登记簿来!,优先上这部《强国策·初编》,一百册起步,三日内出样。”
旁边一个伙计应声而出,抱着簿子过来登记。林昭掏出银袋,数出定金放上桌。张掌柜没推辞,收下,又叮嘱一句:“火烛小心,夜里有人守坊,别出岔子。”
“明白。”林昭点头。
事情敲定,天色已晚。两人走出书坊,街上行人渐稀。苏晚晴问:“接下来呢?”
“信还没写完。”林昭说,“名单上的人都得通知到。”
回到家,灯点上了。林昭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一支支写着。石塘坳老李头、西岭孙师傅、驿道管事周九……每人一封,简明扼要,只说新书将成,附目录一页,邀其试读指正。苏晚晴则在一旁整理名录,按州县分好,准备交给明日来取货的脚夫。
“你说,他们会回信吗?”她一边捆扎纸卷,一边问。
“不一定都回。”林昭蘸了墨,继续写,“但只要有一人试了,改了田,救了人,就够了。”
屋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远处书坊方向,仍有灯火亮着。那是刻工们在加班上板,一笔一划,把文字刻进木头里。
第二天一早,林昭又出门跑了两趟。一趟去驿站确认脚夫行程,一趟去纸坊补了一批加厚封面纸,以防运输途中破损。苏晚晴也没闲着,把剩下的宣传单页重新抄清,每份都压了边角,防止折损。
中午回来,两人在院中简单吃了饭。饭后,林昭把所有已发出的信件编号记入账册,连同支出明细一起归档。苏晚晴则把剩余手稿副本重新打包,藏进墙内暗格。
“现在就等成书了。”她站在院中,望着西边天空。
“三天。”林昭坐在檐下小凳上,手里拿着空茶碗,“第一批出来,先送十本去南乡,那边旱情最重,耽误不起。”
“我也去。”苏晚晴说,“顺便看看周夫子那边有没有动静。”
林昭点头:“好。”
傍晚,夕阳沉到屋脊后头,院子里洒满橙黄的光。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味。屋里桌上摊着账册,纸张用量、刻工人数、预计完工时间,全都一笔笔列得清楚。
远处,书坊的方向传来一阵敲钟声——那是收工的信号。钟声落了,灯火却没灭,反而比白天更亮了些。
林昭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了一眼。苏晚晴也出来了,站他身边,没说话。
“真会有人看懂吗?”她忽然问。
“只要有一人明白,便值得。”他答。
两人相视,都没笑,但眼神都稳。
屋内,油灯烧得正亮,映着桌上那本翻开的账册。最后一行写着:“纸材入库完毕,刻工十六人,首印百册,三日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