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在城南驿道上,脚下的青石板很硬。这里比主街冷清,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晒着草药,空气里有柴火和泥的味道。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苏晚晴和阿福已经在驿站门口等他了。
苏晚晴正把最后一包干粮放进驴背上的藤箱。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阿福牵着另一头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子一头绑着一块破布,是他自己做的旗子。
“出发。”林昭说。
驿站的小吏递来一封信,火漆封着,盖了工部的印,还有一块通行腰牌。林昭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怀里。有了这些东西,他们才能进山。
向导是个本地人,姓陈,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说是以前砍柴被野猪伤的。他话不多,走路快。一出驿站就带他们往西边走,进了山路。
路越来越窄。下午开始下雨,土路变成泥,驴走不动,得人拉着才行。他们先去了北岭村——一个夹在两座光秃秃的山之间的村子。田是梯田,但没人修,石头缝里全是草。村里的人看到外人,都躲在门后看,没人出来。
“去年没下雨,三口井都干了。”向导蹲在村口说,“有力气的人都走了,只剩老人和孩子。”
林昭在村里转了一圈,用炭笔在纸上记:缺水、没存粮、路断了、没医生也没学堂。他问一个小孩几岁,孩子不答。苏晚晴拿出一小包糖给他,孩子才小心地接过去。
第二站是漕河镇。这里曾经靠水运过日子,现在河道堵了,只剩几条破船歪在岸边。房子塌了一半,狗比人多。向导说十年前朝廷改了运道,这里就被放弃了。
“有人想重新挖河吗?”林昭问。
“没人信能通。”向导说,“前年有个秀才提过,被人骂疯子,后来搬走了。”
林昭站在旧码头的台阶上,雨水从斗笠往下流。他知道如果疏通河道,连上支流,这里还能用。但他也知道——人心已经死了。
第三站是谷阳坳,一个被山围着的村子。村口有块碑,写着“谢氏禁外人入”。他们到的时候,几个壮汉拿着棍子守着,不让进。
“这是大户占地。”苏晚晴小声说。
向导点头:“谢家三代当保长,私自收税,连官府都不让查账。”
林昭没硬闯。他在远处山坡看了看地形,记下:地势高、有水、土地平——正因为条件好,才被死死占着。
天黑前,他们到了最后一站:清溪坳。
这村子不在地图上,向导也是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找来的。最后两里路没了,只能踩着河床走。驴累得直喘,阿福一路扶着它。
清溪坳比想象中更破。十来户人家散在河边,屋子是土墙加茅草顶,风一吹就晃。但他们刚进村,一个老太太就端着碗稀粥走出来,递给阿福。
“你们走远路,喝口热的。”她说。
阿福愣住,看向林昭。林昭点头,接过碗,喝了一口。米少水多,但确实是米。
“谢谢大娘。”他说。
老太太摆摆手:“以前也有当官的来,说要修桥,拿了钱就不见了。你们也是来画图的吧?画完别许诺,我们不信了。”
林昭放下碗:“我们不许什么。只问一句——你想不想有条能通车的路?想不想孩子冬天不挨冻?想不想地里能浇上水?”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她转身回屋,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是三十年前县衙发的修渠批文,边角都烂了。
当晚,他们住在村东的老祠堂。
屋顶漏雨,墙也破,四处透风。阿福用油布搭了个挡雨的地方,苏晚晴把药品和文书收拾好。林昭坐在一张破桌前,拿出地图——一张粗麻纸,上面用炭笔标了四个点。
他盯着最北边那个叫“清溪坳”的小圈,看了很久。
苏晚晴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水:“三个地方都有难处。”
“北岭缺水,但人还在;漕河有地利,但心散了;谷阳有粮有人,却被锁住了。”林昭说,“清溪坳什么都没有,但它没死。”
“你是说……还能救?”
“因为它穷得连骗人都懒得骗。”林昭指着桌上村民报的田亩数,“他们说的,跟我们算的差不多。饿肚子的人不会虚报。”
苏晚晴靠着柱子坐下:“可这里离官道三十里,东西难运进来。”
“正因没人管,才安全。”林昭说,“新政策的第一步,不能踩在别人眼皮底下。要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开始。”
他拿起炭笔,在清溪坳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阿福掀帘进来,头发还在滴水:“我问了村里的老猎户,他说后山有条旧路,塌了十几年,但底子还在。河边还有些旧石头,是前朝修堤剩的。”
“那就不是从零开始。”林昭说。
二、修村西塌方的路(用旧路基,省人力)
写完,他吹掉炭粉,把纸压在砚台下。
“这就是开头。”他说。
苏晚晴走过去看地图。清溪坳被圈在中间,四周空白。但她明白,这个圈一旦画下,事情就会一步步推开。
“你不怕选错?”她问。
“怕。”林昭说,“但总得有人开始。我不做,谁做?”
外面雨小了些,风还在刮。阿福抱草进来铺地,嘴里念叨:“明早得喂好驴,后山路不好走。”
向导靠在门边抽烟,忽然开口:“我爹就是在这儿饿死的。那年雪大,路断了,没吃的。我要早知道有人真肯干,二十年前就该带头挖路。”
没人接话。
但那一刻,大家都清楚——他们不是路过,而是留下了。
林昭卷起地图,用布包好,放进箱子最下面。他脱下湿外衣挂在梁上,露出里面的旧布衫。腰间的木尺还在,他摸了一下刻度,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太阳没出,雾卡在山腰。
林昭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瘸腿的桌子,桌上放着纸笔和一碗清水。阿福举着破布旗站在边上,苏晚晴挎着药箱,向导蹲在石阶上抽烟。
陆续有村民走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林昭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清溪试点。
他把纸贴在树上,然后说:“从今天起,我们要修路、清渠、建仓、办学。愿意出工的,每天记名,换粮一升。受伤生病的,有药。不想干的,也不逼。只一条——别拦着想活的人。”
没人鼓掌,也没人笑。
但一个少年慢慢走过来,在纸上按下了手印。
接着是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
再后来,七八个人排起了队。
林昭低头写名字,一笔一划很认真。苏晚晴开始给排队的人量体温,顺手把咳嗽的记下来。阿福跑去村后看石头堆,回来时摔了一跤,裤子蹭破,爬起来继续跑。
向导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林昭身边:“你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我去隔壁两个洼子喊人。”他说,“那边饿得更狠。”
林昭点头。
他抬头看天。雾在散,山脊露出一道灰白的边。阳光还没照下来,但能感觉到——快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通行文书。火漆印还在,没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张纸不再是通行证,而是起点。
清溪坳很小,小到地图上找不到。但现在,它有了名字,有了方向,有了第一个写字的人,第一个按手印的人,第一个去喊人的向导。
林昭坐回桌前,翻开登记册,写下第一条记录: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风吹过来,掀起纸页一角。他伸手按住,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