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山头,林昭把最后几卷札记放进竹箱。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上面写着种地、修渠、土质这些事。他没翻,只用麻绳捆好,放在书案旁边。
苏晚晴从后院进来,端了一碗温水,轻轻放在桌上。她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看墙上的旧蓑衣。她拿下来,拍了拍灰,叠好塞进柜子深处。
“今天走?”她问。
“嗯。”林昭应了一声,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的老槐树比以前高了很多,枝叶盖住半个小院。墙角还有当年搭药棚的石台,现在长满了青苔。
两人没再多说话。各自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一把铁锹、一把短锄和两双草鞋。林昭把登记册留在桌上——那本记满红点、人数和进度的册子。它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百姓自管,诸事有序。”
他在旁边写下三个字:“可止矣。”
墨干了,他合上册子。他们锁了门,把钥匙塞进门缝底下。村口停着驴车,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看到他们来了,连忙跳下车要帮忙。
林昭摆手:“不用,我们自己来。”
后生站在原地,看他们把箱子和工具搬上车。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林先生……真不回来了?”
“事儿做完了。”林昭拍拍他肩膀,“以后是你们的日子。”
驴车慢慢走起来。清溪坳越来越远,田里的秧苗整整齐齐,水渠像网一样通向远处。几个孩子在路边追着跑了一段,挥手喊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们没有回头。
二十年过去了。
西北一条古道边上,风卷着沙尘打转。一支科考队在挖一处土台,铁铲碰到了硬东西。领队蹲下,用手擦去浮土,露出一块石碑的角。
“这里有字!”他叫人过来。
大家围上来,一起把石碑挖出来。正面刻着十二个字:“主玉通民气,渠成岁乃丰。乾历三百七十四年立。”背面的小字已经模糊,勉强能看清一句:“后世若问何人造此文明之基?曰:一人启之,万人继之。”
一个年轻队员小声问:“‘主玉’是不是传说中的‘社稷玉璧’?”
研究员没回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哪有什么神迹。所谓的穿越者,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他站起来,看向东方。夕阳落在大片绿地上,一条千年古渠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像大地上的线。
清溪坳的祠堂早就翻新了,香火不断。村里老人商量多年,在祠堂东边建了个小屋。不挂牌,不放神像,只放了两张竹椅和一张矮桌。每到春耕秋收,就有人带来米酒、熟菜、新茶,摆在桌上,坐一会儿,说说今年雨水好不好,收成怎么样,孩子上学的事。
没人烧香磕头,也没人组织。人多了,就轮流讲过去的事:怎么用竹管引水,怎么靠记红点换粮,怎么看着干裂的地里冒出第一股水。
有个白发老头常来,总坐在南边那张椅子上。他摸着扶手上磨出的坑说:“那时候他就这样坐着,脚边放个破碗,喝水声音咕咚咕咚的。”
孩子们听得入迷,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水通了,路平了,人也敢说话了。再后来,他们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们会回来吗?”
老人摇头:“不用回了。你看这地里的水,一直在流。”
京城国史馆。
史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桌上堆着很多资料:地方志三十七本,奏报抄录八十三份,民间歌谣五册,还有几份百姓联名陈情的拓片。他翻到最后,看见一张很旧的纸条,上面写着“不征役、不加税”,字已经淡了。
他叹了口气,在《治世者列传》首页写道:
“林公昭,靠科举入仕,靠修水利强国,带来长久太平。他不贪权,不攒钱。所到之处,修水渠,管粮仓,办义学,修道路。百姓自己管事,制度自己运行。三年地力恢复,五年粮仓装满,十年全国效仿。功成之后,他悄悄离开,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和苏氏住在江南山里,种茶养鸡,早上练剑,晚上读书,老了也很健康,过得像普通人。”
写完他又读一遍,觉得不对。
他拿起笔,划掉“有人说”,只留下一句:
“其身退,而其道长存。”
合上书,盖印,交给内阁。
当值学士接过一看,皱眉:“《治世者列传》?以前没有这个体例。”
史官拱手:“这个人不是将军,不是皇帝,却改变了国家命运。老规矩写不下,所以另立一门。”
学士沉默一会,点头:“准。”
江南某个山沟。
天刚亮,雾还没散。林昭扛着锄头走过田埂,裤脚沾了露水。前面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来画去,嘴里念着什么。
他走近一看,他们在画水渠图。一个大点的孩子指着中间一道弯说:“这里要拐个弯,不然水会冲垮坝!”
林昭笑了笑,蹲下捡块石头,在旁边加了一条支渠。
“爷爷!”孩子叫起来,“你错了!这段不能分叉!”
林昭点头:“你说得对,我记混了。”
他扔掉石头,站起来。远处山坡上,苏晚晴正在练剑。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很稳。阳光照在剑上,一闪一闪。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菜园走。昨天埋的茶苗出了芽,嫩得像能掐出水。他蹲下,轻轻拨开土,浇了半瓢水。
苏晚晴收了剑,走过来把剑插进屋檐下的木架里。两人站在一起,看着那株小苗。
“今年能采一锅。”她说。
“嗯。”他说,“炒出来,寄给西北那帮挖石头的。”
她笑了:“你还记得他们?”
“记得。”他说,“他们挖出了我说过的话。”
风吹过山岗,篱笆轻轻晃动。一只母鸡带着小鸡从脚边跑过,啄食掉下的豆粒。远处传来牛铃声,一声一声,慢悠悠响在清晨里。
林昭扶了扶头上的斗笠,进屋拿早饭的碗。苏晚晴站着抬头看天。云不多,阳光开始变热。
她转身进屋,顺手取下墙上的旧药箱,打开看看,又关上,挂回去。
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青菜。林昭已经坐下,正往她碗里夹菜。
外面,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