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发愿(1 / 1)

我常去的理发店有个古怪规矩:理发师从不开口说话,只用点头摇头。

剪完头发后,必须自己清扫地上的碎发,投入门口的陶瓮。

我偷懒没扫,夜里梦见无数黑发缠住脖颈。

次日再去,发现陶瓮里堆满纠缠的发团,瓮底沉着一张我昨天拍的工作照。

街角那家“青丝缘”理发店,是什么时候开业的,没人说得清。它就在那里,夹在一家永远关着卷帘门的彩票站和一家只卖烟酒饮料的小杂货铺中间。门脸窄小,招牌是块褪色的木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青丝”二字。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过时的发型海报,边角卷起泛黄,像陈年的膏药。

我搬来这片老旧城区不到半年,图房租便宜。第一次走进去,是因为常去的那家连锁理发店排长队,而“青丝缘”门口那把掉了漆的旋转椅空着,里面灯光昏暗,静悄悄的,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几乎是凝固的安谧。

推门进去,没有“欢迎光临”的电子音,也没有热情过度的托尼老师迎上来。只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罩衫的理发师,背对着门,在仔细擦拭一面边缘布满暗绿色铜锈的圆镜。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很瘦,脸颊微陷,脸色是一种少见日光的苍白。眉眼平淡,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大,而是深,看人的时候,眼神沉静,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像两潭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下巴朝空着的理发椅方向抬了抬。

我有些局促,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剪短些,打薄点。”

他看着我,眼神落在我头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是轻轻一点头,示意我坐下。围布是深灰色的棉布,质地粗厚,有些硬,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皂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不讨厌。他动作很轻,手指冰凉,碰触到我的头皮时,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没在意,拿起梳子和剪刀。

接下来的过程异常安静。除了剪刀修剪头发时清脆的“咔嚓”声,推子低沉的嗡鸣,再没有其他声响。他不问我要剪什么发型,不问我是做什么的,也不推荐任何烫染项目。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的头发,手指捻起一绺,审视,然后下剪。偶尔,他会停顿一下,目光看向镜中的我,我若微微摇头,他便调整方向;我若没有表示,他便继续。全程,他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连清喉咙的声音都没有。

剪得很仔细,甚至可以说,过于仔细了。每一剪都像是斟酌过的。时间比往常理发要长不少。但我竟奇异地没有感到不耐烦。那种绝对的安静,他冰冷指尖精确的操作,昏暗灯光下飞舞的细碎发丝,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终于,他放下了剪刀,用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扫掉我脖颈和脸上的碎发。然后,他退开一步,看着镜中的我,等待我的反应。

我看了看镜子。发型中规中矩,干净利落,挑不出毛病,也谈不上惊艳。但我感觉脑袋轻了不少,整个人似乎也清爽了。我点点头,表示满意。

他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动作——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把细竹枝扎成的小扫帚和一个黑色的铁皮簸箕,走回来,却不是自己打扫,而是将它们递给了我。同时,他伸手指了指理发椅周围地上散落的、我刚刚被剪下来的碎发。

我愣住了。让我自己扫?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坚持地举着扫帚和簸箕。我又看向门口,那里光线稍亮的地方,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身是暗沉的褐色,布满了细密的、不规则的裂纹,瓮口盖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木板。

这是……要我扫了头发,倒进去?

我有点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有点滑稽。但在这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气氛里,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注视下,我竟然生不出反驳或质疑的念头。我接过扫帚和簸箕,有些笨拙地弯下腰,把那些黑色的、短短的碎发扫拢到一起,倒进簸箕。碎发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我走到门口,掀开陶瓮上的木板。瓮里黑黝黝的,看不到底,只闻到一股更浓的、类似陈旧泥土和干燥植物的气味。我把簸箕里的头发倒进去,它们飘落下去,悄无声息,瞬间被黑暗吞没。

理发师一直默默看着,直到我做完这一切,他才接过扫帚簸箕放回原处,然后走到柜台后。没有价目表。我试探着问:“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十”的手势。

很便宜。我付了钱,他收下,没有找零,也没有递票据,只是又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去擦拭那面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铜锈圆镜了。

走出理发店,傍晚的风吹在刚修剪过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回头看了一眼,“青丝缘”的玻璃门内,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瘦削的身影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仿佛一座蜡像。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经历,像一场短暂的、寂静的梦。

自那以后,我成了“青丝缘”的常客。说不出具体原因,也许是贪图那份异乎寻常的安静,也许是习惯了理发师那种毫无侵略性的沉默服务,也许只是因为便宜和方便。每次流程都一样:无声地进门,点头示意,坐下,他安静地修剪,我偶尔用点头摇头表达微调意见,剪完,他递来扫帚簸箕,我自己清扫碎发,倒入门口的陶瓮,付钱,离开。我们之间从未有过言语交流,连眼神对视都很少。他永远穿着那件洗白的深蓝罩衫,脸色苍白,动作轻缓精确。

我曾好奇地观察过那口陶瓮。有几次我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前一位客人(也是沉默地来去)在清扫头发倒入瓮中。那陶瓮似乎永远装不满,无论倒进去多少碎发,都听不到落底的声音,也看不到堆积的迹象。那瓮口的黑暗,深邃得有些反常。我也试图在理发时,从镜中观察店里其他地方。除了必要的工具,一把备用椅,那面铜锈圆镜,一个老旧矮柜,再无他物。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时尚杂志,甚至没有一瓶发胶或啫喱水。干净得近乎贫瘠。

这一切虽然古怪,但并未对我造成实质困扰,反而成了我规律生活里一个带着点神秘色彩的固定节目。直到上个周末。

那天公司临时加班,忙得昏天暗地,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路过“青丝缘”时,里面灯还亮着,只是比平时更暗些,像快燃尽的蜡烛。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头发确实太长了,遮眼睛。

理发师在里面,正对着那面圆镜站着,手里没拿工具,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仿佛在端详镜中的自己,又仿佛在凝视镜面深处的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更幽深了些。他看了看我,点点头。

理发过程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那天我太累了,精神有些涣散,加上灯光昏暗,竟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冰凉的手指在头皮上移动,剪刀的咔嚓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剪完了。他递过扫帚和簸箕。

我实在是倦怠到了极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烦躁。这规矩真是多此一举,我是顾客,凭什么要我扫地?一次不扫又能怎样?

我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地上那些碎发,然后掏出钱包,示意付钱。我想表达的是:这次不扫了,直接付钱走人。

理发师举着扫帚簸箕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着我,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让我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凝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四五秒钟,然后,缓缓垂下眼帘,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没再坚持,默默接过钱,和往常一样,没有找零。我转身推门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属于我的、未被清扫的碎发,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无数白天处理的杂乱信息碎片在黑暗中盘旋。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沉入睡眠。

然后,梦来了。

起初是混沌的,没有具体场景。我只感觉到痒,细密的、无处不在的痒,从头顶,从后颈,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我想伸手去挠,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痒感越来越清晰,变成了触感——无数细丝般的东西,凉滑,柔韧,正沿着我的皮肤攀爬,缠绕。

是头发。

黑色的,细短的,分明就是我白天被剪掉、却没有清扫的那些碎发!它们活了过来,从黑暗的虚空中滋生,蠕动着,纠结着,像有生命的黑色线虫,顺着我的脖颈缠绕上来。一圈,又一圈。不紧,但那种冰凉的、滑腻的触感无比真实,让我汗毛倒竖。

我想喊,发不出声音。想挣扎,身体像被钉在床上。那些发丝越缠越多,越缠越紧,从脖颈蔓延到脸颊,钻进耳朵,试图撬开我的嘴唇。它们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阴森的执拗,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就在我感觉胸腔要炸开的瞬间,我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惨淡的路灯光。我下意识地用手摸向脖子——光滑的,什么都没有。打开灯,冲到镜子前,脖子上也毫无痕迹。

是梦。一个过于逼真、细节清晰的噩梦。

我喘着粗气,心跳如擂鼓。是因为太累了吗?还是因为……那堆没扫的头发?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梦里那冰滑缠颈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我再也睡不着,睁着眼捱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那个噩梦和“青丝缘”里理发师最后那个凝重的眼神,反复在脑海里交错。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了那个街角。

远远地,我就看到“青丝缘”的门开着。下午的光线比晚上好,能更清楚地看到店里的情形。理发师不在平时站的位置。那把理发椅空着。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心脏。越是靠近,越是能闻到一股气味——不是平时的檀香皂味,而是一种更浓郁的、像是大量头发堆积发酵后产生的、微腥的垢腻味,混杂着陶土和灰尘的气息。

我停在门口,玻璃门上的过时海报依旧。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内右侧,那口陶瓮放置的地方。

然后,我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那口半人高的陶瓮,依旧在那里。但今天,它没有被盖上木板。

瓮口敞开着。

而瓮里面,不再是吞噬一切碎发的深邃黑暗。

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是头发。

不是干净顺滑的头发。是无数纠缠、打结、肮脏的、颜色深浅不一的黑发团。它们虬结在一起,像一个巨大、混乱、充满怨气的黑色巢穴,塞满了整个瓮腔。有些发团还沾着可疑的、暗色的污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垢腻腥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这景象已经足够骇人。但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在那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的发团最深处,瓮底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异样的、不属于头发的光泽。

我屏住呼吸,忍着剧烈的恶心和恐惧,强迫自己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是一张硬质的方形纸片,边角被湿腻的发丝缠绕压着,斜斜地躺在瓮底。

那是一张照片。

彩色的,但色泽有些失真。

照片上,是我。

是我昨天下午,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同事用手机帮我拍的一张工作照。我当时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背景是咖啡厅的玻璃窗。这张照片,我记得同事当时就蓝牙传给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存进电脑,手机里是唯一的存档。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口装满可怕发团的陶瓮最底下?!

巨大的惊恐让我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我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我,表情有些僵硬,背景模糊。但在那堆黑色发团的环绕下,这张普通的照片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店内阴影中伸出,轻轻按在了陶瓮的边缘。

是那个理发师。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瓮旁,离我只有一门之隔。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蓝罩衫,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衣,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垂落,看着瓮中那团恐怖的、缠绕着我照片的发巢。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对上了我惊恐万状的视线。

他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我却仿佛“听”到了一个干涩的、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低语,伴随着瓮中头发散发出的浓烈腥气,扑面而来:

“你的‘愿’……还没还清呢……”

“它们认得你……”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落在我的头发上,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平静无波,而是一种专注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隐隐饥渴的幽光,如同匠人审视一件亟待完成的材料。

“下次来……”

“该剪个……‘干净’的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又低下头,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拨弄了一下瓮口边缘一缕垂落的、沾着污渍的发丝。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珍惜和……期待。

我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我再也不敢停留,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条街,逃离了那个敞着瓮口、塞满恐怖发团和“我”的角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个噩梦的触感,瓮中发团的景象,理发师最后的眼神和无声的低语,在我脑中疯狂翻搅。

“愿”?什么愿?我许过什么愿?

我拼命回想。第一次去“青丝缘”,是因为……想图个清静?想省点钱?这算什么愿?

不,不对……好像更早……在我搬来这片城区之前,在我工作焦头烂额、感觉前途晦暗的时候,我似乎……真的对着电脑黑屏里自己憔悴的倒影,烦躁地扒拉着过长的、油腻的头发,在心里无声地、狠狠地抱怨过:“这烦人的头发……这糟心的日子……能不能都‘剪掉’算了?给我来个痛快,来个‘干净’的!”

那只是一个疲惫至极时转瞬即逝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

难道……那就是“愿”?

所以,那家店,那个沉默的理发师,那口陶瓮……他们“接”了我的愿?用那种古怪的、沉默的方式,“剪掉”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晦暗和烦扰?而我付出的“代价”,就是那些被剪下、被仔细收集的头发?甚至……更多?

那瓮里其他那些纠缠的、肮脏的发团,又是什么?是其他许了类似“愿望”的人留下的?他们的“愿”还清了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而我昨天偷懒没扫的头发,成了“违约”?所以那些碎发在梦里缠我?所以我的照片出现在瓮底,被那些可怕的发团缠绕——那是“标记”?还是……某种“抵押”?

“该剪个‘干净’的了……”

这句话像冰锥,反复凿击着我的神经。“干净”的……什么意思?剪成光头?还是……像那些头发一样,被彻底“清理”掉?

极致的恐惧之后,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麻痹感蔓延开来。我瘫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陷入一片昏蒙。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我必须离开这个城市,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开始收拾行李。衣服、证件、电脑……胡乱塞进箱子。我不敢开灯,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像个仓皇的窃贼。

收拾到书桌抽屉时,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光滑的东西。

是我的那把旧牛角梳。我习惯晚上睡前梳几下头。

梳子很普通,暗黄色,梳齿密而圆润。但在昏暗中,我隐约看到,梳齿缝隙里,似乎卡着几根头发。

我的头发。

我下意识地拿起梳子,想把它也扔进箱子里。

梳齿缝隙里,那几根我原本黑色的头发,在窗外最后一丝残光的映照下,极其诡异地,闪过了一缕暗红色的、如凝固血丝般的反光。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与我噩梦中所感一模一样的、阴冷滑腻的触感,顺着梳柄,倏地钻进了我的指尖。

我惨叫一声,猛地甩开梳子。

梳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到了床底下的阴影里。

我握着那只刚才碰过梳子的手,指尖冰凉,那诡异的触感残留着,仿佛有看不见的湿冷发丝,正顺着我的手指,悄悄往上缠绕。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墙上那面为了整理仪容而挂的、此刻模糊映出我惊恐面容的方镜。

镜中的我,脸色惨白如纸。

而在我凌乱散落的额发遮挡之下,就在我的眉心偏右一点的位置……

不知何时,悄然生出了一小缕头发。

极细,极短。

颜色,是那种不祥的、如同瓮底污渍般的……

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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