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忌口(1 / 1)

家族每月一次的“补气家宴”,规矩森严:必须净手焚香,席间不可言语。

桌上永远只有九道不见荤腥的素菜,对应人体九窍,每人必须吃完对应自己“缺窍”的那一盘。

我从小被要求吃“耳窍”对应的木耳,直到我发现,家族里听力渐失的长辈,耳道都长满了黑木耳般的菌丝。

这次家宴,桌上第十个空位前,摆着一盘对应“心眼”的、微微搏动的赤红肉冻。

每月初七,雷打不动。

这规矩从我有记忆起就刻在骨子里。月初,母亲就会用那种混合了敬畏与不容置喙的语气提醒:“初七了,记得沐浴更衣,回老宅。”

老宅在城北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区深处,灰墙黑瓦,门楣低矮,像一只蹲踞在时光尘埃里的巨兽,沉默地消化着每月一次归来的子孙。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木料的腐朽气、经年不散的线香余烬,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晒干草药混合了铁锈的微腥。

我是厌恶这顿家宴的。孩童时厌恶它的沉闷压抑,少年时厌恶它的古怪规矩,成年后,则是一种日益增长的、源自本能的寒意。但我从未缺席。血脉里的绳,或者说,母亲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带着恳求的恐惧,捆着我,一次一次走回那扇黑漆木门。

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是“净手”。天井角落里,永远备着一盆清水,水里飘着几片枯黄的、我叫不出名字的叶子,水色微褐。每个人都必须在此洗手,仔仔细细,指缝腕口都不放过。水冰凉刺骨,即使盛夏也是如此。洗罢,用一旁搭着的、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布巾擦干。那布巾永远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然后是“焚香”。正厅的祖宗牌位前,香案上早已备好九支细长的暗绿色线香。由最年长的叔公——一个干瘦得如同核桃,眼睛却亮得瘆人的老头——亲自点燃,分给每个到场的人,每人三支。我们必须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对着那些模糊的牌位躬身三拜,再将香插入那个巨大的、布满香灰和陈旧插孔的铜香炉。烟气袅袅升起,不是寻常寺庙的檀香,而是一种更辛辣、更沉闷的气息,吸入肺里,微微发涩。

做完这些,才能进入宴席所在的东厢房。

房间很大,却只摆了一张巨大的、沉重的红木圆桌。桌边整整齐齐放着十把高背椅,都是同样的红木材质,雕着简单的云纹,因为年代久远,扶手被磨出深色的油光。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浆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餐具是统一的青白色细瓷,碗盘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的线。筷子是乌木的,一头方一头圆。没有酒杯,只有茶盏。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的菜。永远是九道。摆成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形。没有鸡鸭鱼肉,不见半点荤腥。全是素菜,但颜色、形态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一盘灰白色的、切成薄片、近乎透明的东西,浸泡在清亮的汁水里——对应“目窍”。

一盘淡黄色的、状如蜂巢、布满细密孔洞的蒸糕——对应“鼻窍”。

一盘漆黑的、粘稠如膏、点缀着几点惨白芝麻的糊状物——对应“口窍”。

两盘对称摆放的、淡粉色肉感、边缘卷曲如耳的凉拌菜——对应“耳窍”。其中一盘,从我记事起,就固定摆在我的座位前。

还有对应“身窍”(前后阴)的两道,通常是看起来相对正常的清炒时蔬,但蔬菜的品种我从未在菜市场见过,颜色要么过于艳丽,要么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

最后是摆在桌子正中央,对应“心窍”的一小盅汤。汤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表面漂浮着几颗枸杞般的红色果实,但那红色,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开席前,叔公会用他沙哑干裂的声音,缓慢地重复一遍规矩:“食不言。各守其窍。净盘而止。”

意思是,吃饭时不准说话。每个人只能吃对应自己“缺窍”的那一盘菜。必须吃完,一点不剩。

“缺窍”,据说是我们这一支家族血脉里与生俱来的“亏欠”。每个人生来就有一窍(或多窍)先天不足,需要每月以特定的“食补”来“滋养稳固”。我的“缺窍”,在左耳。所以我从小就被指定吃那盘对应“耳窍”的凉拌菜。

那菜的味道我至今无法准确形容。看起来像木耳,但比木耳更厚,更脆,咬下去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味道寡淡,却带着一股子雨后泥土深处的腥气,嚼到最后,会泛起一丝诡异的回甘,那甘甜粘在舌根,久久不散。每次吃完,我左边的耳朵都会嗡嗡作响好一阵,像是里面有无数小虫在振翅,又像是隔着水听人说话。

我曾问过母亲,为什么我从小体检听力正常,却要一直“补”耳窍?母亲总是眼神闪烁,匆匆打断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总有道理。吃了对你没坏处。”她从不直视我的眼睛。

家族里其他长辈,也各自沉默地吃着属于他们的那盘菜。吃“目窍”的堂伯,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布满血丝,眼神呆滞。吃“鼻窍”的姑婆,患有严重的鼻炎,呼吸声粗重如风箱,但她面前那盘蜂巢状的蒸糕,每次都被她仔细地、一点不落地吃完。吃“口窍”的叔公本人,声音嘶哑,嘴唇常年干裂起皮,说话时总像含着什么东西。

这种对应关系,起初我只觉得是巧合,或者某种心理暗示下的牵强附会。直到我十六岁那年夏天。

那年,吃“耳窍”菜的另一位,是我的三叔公。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木匠,手艺极好。但大约从那年春天开始,他的听力明显下降,和人说话总要侧着右耳,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家宴上,他吃那盘凉拌“耳菜”时,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七月初七的家宴,三叔公没有来。母亲低声说,他病了,耳朵里长了东西,疼得厉害。

隔了几天,我随父母去探望。三叔公躺在昏暗的里屋床上,脸色蜡黄,精神萎靡。说了没几句话,他突然痛苦地捂住左耳,表情扭曲。三婶扶着他,低声劝他上药。三叔公摇摇头,喘息着说:“没用……里面……自己长的……”

也许是出于少年人可憎的好奇,也许是对那盘吃了多年的菜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想,趁他们不注意,我偷偷凑近了些。三叔公正好侧过头,左耳对着窗外一点微光。

我看到了。

在他耳道的深处,靠近鼓膜的位置,不是红肿发炎,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长满了黑色的、肉质的东西。那形态,那颜色,像极了浸泡发胀后的……木耳。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微的、菌丝般的脉络,在耳道湿漉漉的壁上微微颤动。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强行忍住,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那景象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比任何恐怖画面都更令人毛骨悚然。那不是病,那像是……某种东西,从里面长出来了。

自那以后,我再看面前那盘“耳菜”,不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混合了恐惧和恶心。我开始仔细观察其他长辈。吃“目窍”的堂伯,有一次他摘下眼镜擦拭,我瞥见他眼角分泌物异常粘稠,带着淡淡的灰白色,凝结的形状……像那盘“目窍”薄片。吃“鼻窍”的姑婆,我偶然看见她用一种特制的银质小钩,小心翼翼地从鼻孔里勾出一点淡黄色的、胶质般的块状物……

一个冰冷的认知逐渐成形:我们吃的,不是“补药”。我们是在“喂养”我们体内某种先天不足的、或者说,不该存在的“东西”。每月一次的“补气”,是在维持一种诡异的平衡,防止那些“东西”失控,或者……以更可怕的方式显现。

而“缺窍”,或许根本不是“不足”,而是某种“通道”,或者“病灶”的标记。

这个认知让我每次参加家宴都如同赴刑。但我无法反抗。母亲哀求的眼神,家族里那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还有我自己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仿佛也被什么东西牵系着的感觉,都让我一次次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艰难地吞咽下那盘黑色的凉拌菜。我能感觉到,每次吃完,左耳深处那种细微的、仿佛有什么在蠕动的麻痒感,越来越清晰。

又是一个初七。

我刻意拖延到最后一刻才走进老宅。净手,焚香,流程依旧。烟气缭绕中,叔公的脸在牌位前明灭不定,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步入东厢房,巨大的红木圆桌,白色的桌布,青白的瓷器,乌木的筷子。九道菜已经摆好,散发着各自怪异的气息。

我习惯性地走向我的座位,目光却猛地僵住。

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十把。

但今天,在原本应该空着的、背对门口的那个主位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

第十一把椅子。

同样材质的红木高背椅,雕着同样的云纹,像是从未缺席过一样,稳稳地放在那里。

而在这第十一把椅子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与周围青白瓷器格格不入的器皿——一个暗红色的、陶土质感的小碗。碗口比拳头略大。

碗里,盛着东西。

不是素菜。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颤巍巍的、半凝固的胶状物。像肉冻,但又不像寻常肉冻那般剔透。它颜色深红近黑,表面并不平滑,布满了细微的、血管般的纹路,最中心的位置,还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微微搏动着。

如同一个缩小版的、裸露的、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它散发出的气味,浓烈、甜腥,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花朵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瞬间压过了桌上所有素菜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房间。

对应“心眼”的汤盅,依旧摆在桌子正中央。

那么这一碗……是什么?

对应什么“窍”?

谁……来吃它?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桌边的其他人。父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筷子。叔伯婶娘们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那多出来的一把椅子和那碗搏动的红色肉冻根本不存在。

只有坐在主位的叔公,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目光,越过了圆桌,越过了那九道菜,越过了中央的汤盅,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向了我。

不,不是指向我。

是指向我的旁边。

指向那把凭空多出来的、第十一把红木椅子。

沙哑干裂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的‘窍’……齐了。”

“今天起……你坐这里。”

“吃‘祖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祖窍?那是什么?那碗搏动的肉冻?

母亲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她飞快地、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但叔公的声音不容置疑:“坐下。”

我的腿像灌了铅,又像失去了所有骨头。在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压力下,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挪到了那把多出来的椅子前。

红木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

我僵直地坐下,正对着那碗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肉冻。那甜腥腐烂的气味更加浓烈,直冲口鼻。我能清晰地看到肉冻表面那些“血管”纹路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色的流体在缓慢移动。那一下下的搏动,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生命力,牵引着我的视线,甚至……隐隐牵引着我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叔公不再看我,转而面向其他人,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主持仪式的平板:“净手焚香已毕。各守其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新窍初补,需静默领会。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可言语,不可离席。”

“开宴。”

“食不言”的禁令下达。所有人都拿起了筷子,沉默地伸向自己面前那盘对应的、怪异的素菜。咀嚼声细微而整齐,在一片死寂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疹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我。连母亲都重新低下了头,颤抖着手,夹起她面前对应“口窍”的黑色粘稠膏状物,送进嘴里,闭上眼睛,艰难地吞咽。

只有我,和面前这碗“祖窍”肉冻。

我要……吃这个?

吃了会怎么样?像三叔公耳朵里长出木耳一样,我的心里……会长出什么?

极致的恐惧让我浑身发冷,指尖麻木。我想站起来,想逃跑,想打翻这碗可怕的东西。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这把冰冷的红木椅子上,动弹不得。某种源自血脉深处、更甚于理智恐惧的束缚,牢牢地锁住了我。

叔公吃着他那盘“口窍”黑膏,偶尔抬起眼皮,那过分清亮的眼神,像两盏幽幽的鬼火,扫过我,又扫过我面前的肉冻碗,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期待,一种冰冷的狂热。

时间在死寂和咀嚼声中粘稠地流逝。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凝固的气氛逼疯了。

就在这时,我左耳的深处,那每月进食“耳菜”后总会出现的麻痒感,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剧。

不是痒,是蠕动。

清晰无比的、细微的蠕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耳道深处,被那碗“祖窍”肉冻的气息吸引,正从沉眠中苏醒,开始缓缓舒展、生长。

我猛地捂住左耳,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那碗暗红色肉冻上。

这一次,我看到了。

在肉冻那缓慢搏动的中心深处,在那暗红胶质的包裹下,隐约映出了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影像。

不是反射的屋顶或灯光。

那影像……是一个房间。

光线昏暗,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边坐着人,正在沉默地进食。

桌上,有九道素菜。

还有第十个空位前,摆着一碗……暗红色搏动的肉冻。

而那空位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脸色惨白,捂着左耳,满脸惊恐。

那是我。

我在那碗肉冻里,看到了此刻正在发生的、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宴席景象!

不,不止。

当我拼命凝聚视线,试图看清那微小影像中“我”的更多细节时,我发现,肉冻中心映出的“我”,背后昏暗的墙壁上,似乎还依稀有更多、更模糊的影子。

层层叠叠。

像是无数个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圆桌,同样的宴席,同样的食客,同样的空位和肉冻碗……在一层套着一层,无限地向深处延伸。

每一个房间里的“我”,都坐在那个新增的空位上,面对着同样的肉冻,表情或惊恐,或麻木,或空洞。

而我们所有人,都在这无限套叠的房间最“外层”,此刻这个真实的房间里,坐在这把新增的椅子上。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荒诞和恐怖攫住了我的灵魂。

“食不言。静默领会。”叔公平板的声音,像冰冷的铁箍,再次勒紧。

我僵硬地、一点点地低下头。

面前青白瓷碟里,那对应“耳窍”的黑色凉拌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一双干净的、乌木的筷子。

就摆在那碗微微搏动、映出无限恐怖景象的暗红色“祖窍”肉冻旁边。

筷子的尖端,稳稳地,指向肉冻的中心。

指向那无限套叠影像的最深处。

也指向我自己的,倒映在其中、惊恐万状的、正在被无数个“我”所注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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