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镜锢魂戏(1 / 1)

我家老宅翻修,工人连夜逃离,说墙里嵌着的十几面古镜每晚子时映出的都不是活人。

我不信邪,亲自守夜。

子时整,所有镜面如水波漾开,里面映出一个披着戏服、水袖长舞的无面女人。

她每一折戏终了,墙上就多出一道血字戏文。

最后一折,她突然停下,所有镜面转向我,空白的脸“贴”戏文血字剥落,在我脚下拼成一行:

“换你了。”

而我自己,正不知何时,已套上了一件褪色斑驳的旧戏袍。

老宅要塌了。

不是比喻。梁柱被白蚁蛀得酥软,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雨水常年浸淫,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着稻草的灰黑色夯土。这宅子在江南古镇边缘,据说曾祖那辈还算阔过,传到我手里,就剩这摇摇欲坠的空壳和一本字迹模糊的族谱。拆迁的风吹了几年又没了下文,我琢磨着,与其等它自己倒掉砸伤人,不如翻修一下,好歹是个念想。

工头是镇上熟人介绍的,姓赵,一脸憨厚,拍着胸脯说这种老房子他修得多了。工人进场那天,我也在。撬开腐朽的地板,搬开破烂的家具,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狂舞。起初一切正常,直到他们开始处理内堂的墙壁。

那面墙格外厚实,抹的灰皮也特别坚硬。大锤敲上去,声音发闷。砸开一个缺口后,一个工人“咦”了一声。赵工头凑过去看,脸色就有些不对。我从他们身后望去,只见破口里面,幽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小心翼翼扩大破口,灰尘落定后,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墙里,整整齐齐,嵌着十几面铜镜。

不是挂,是嵌。镜子被直接砌在了墙体的夹层里,镜面朝着房间内部。铜镜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脸盆大,最小的不过巴掌,样式古朴,边缘有模糊的缠枝或兽纹,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氧化层,映不出什么清晰影像,只泛着一片浑浊暗黄的光。

“这……怎么把镜子砌墙里?”一个年轻工人嘀咕。

赵工头皱着眉头,用工具敲了敲镜子周围的砖石:“老辈人有些讲究,镇宅,辟邪什么的……不过这也太多了。”他转头看我,“东家,这怎么办?撬出来?”

我走近些,看着那些深嵌在墙体中的古镜,心里也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但想想这毕竟是自己家祖宅,也许真是某种失传的习俗。“先别动,看看其他墙还有没有。如果没有,这些……暂时留着吧,外面重新抹灰盖上就行。”

赵工头点点头,没再多说。但那天下午,工人们的活干得明显有些沉默。

第二天,赵工头打电话给我,声音有些干涩,说有个老师傅昨晚守夜看材料,后半夜吓得跑回家了,说这房子不干净,工钱都不要了。我问怎么回事,他支吾了半天,才说老师傅起夜,迷迷糊糊看见内堂那面没完全封上的墙缝里,有光一闪一闪,好像……好像那些镜子在发光。他凑近想看清楚,却看见一面镜子里,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个人影在动,但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我听得心里发毛,嘴上却安慰:“老师傅眼花了吧?老房子光线暗,看错了。”赵工头嗯嗯啊啊,但要求增加夜班人手,而且要两人一组。

又过了两天,我正在镇上旅馆,凌晨一点多,手机炸响。是赵工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促的喘息:“东家!东家!这活儿我们干不了了!工钱我们不要了!材料都扔那儿了!对不住!”

我一下子坐起来:“赵师傅?怎么回事?慢慢说!”

“镜……镜子!那些墙里的镜子!”他语无伦次,“不是眼花!今晚我和小陈一起守夜,子时……就是十二点整!那墙里面……有光!绿莹莹的光!然后……然后所有那些镜子,好像水面一样开始晃!里面……里面照出来的不是我们!不是一个影子!是……是一个穿戏服的女人!在跳舞!没有脸!我们吓得……小陈都尿裤子了!这房子邪性!太邪性了!”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年轻男人带着哭腔的附和,还有慌乱的奔跑声和东西碰撞的声音。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坐在旅馆床上,我后背冰凉。赵工头不是毛头小子,常年干工程走南闯北,胆子不小。

墙里的古镜?子时映出穿戏服的无面女人?

荒谬。

但心却跳得厉害。老宅,祖产,墙里莫名嵌着的镜子,工人接连被吓跑……一股强烈的不安,混杂着一丝被挑起的、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好奇,攥住了我。

我不信邪。

或者说,我不愿意相信,自己血缘所系的这座老宅,藏着如此诡谲莫名的东西。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我得弄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宅。工棚凌乱,工具材料散落一地,确实像是匆忙逃离的现场。内堂那面墙的破口还在,像一个黑黝黝的伤口。我凑近,用手电照进去。十几面古镜静静地嵌在砖石之间,覆满尘埃,死气沉沉,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在镇上买了强光手电、充电宝、一台旧数码相机(想着万一能拍到什么),还有一把沉甸甸的消防斧——纯给自己壮胆。下午,我仔细检查了老宅其他墙壁,再没有发现嵌着的镜子。只有内堂这一面。我又翻出那本族谱,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记载很简略,多是某年某月某人生卒。关于这宅子建造、翻修的记录几乎没有。但在曾祖父母那一页下方,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色与其他不同,似乎后来添加的:“内壁藏鉴,非礼勿视,子时勿近。”

鉴,镜子也。

“非礼勿视,子时勿近。”

我的手心渗出冷汗。祖上真的知道,还留下了警告。

可为什么要把镜子藏墙里?又为什么不能看?

警告反而像火苗,燎烧着我的犹豫。如果我就此罢手,封上墙,永远离开,也许一切如常。但那个无面戏服女人的影子,却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我必须看看。

我要亲自守夜,看看子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夜幕降临,古镇沉寂。我独自一人踏入老宅。空气里还残留着石灰和木材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种陈年的、仿佛从砖缝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潮气。我在内堂正对那面“镜墙”的位置,铺了张草席,放下手电、相机、斧头,还有一瓶提神的浓茶。

时间一点点爬向午夜。

老宅的黑暗是浓稠的,手电光柱像一把脆弱的刀,切开一片,更多的黑暗立刻围拢上来。寂静也是完整的,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灰尘偶尔飘落的声音。我盯着那片破口,墙里镜子所在的方向,眼睛都不敢多眨。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五。

我的心跳开始撞击耳膜。

子时整。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开关被拨动了。

墙体的内部,那破口深处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点幽绿色的光。不是灯光,更像夏夜坟地偶尔可见的磷火,冰冷,飘忽。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十几点幽绿的光,依次亮起,对应着墙后那十几面古镜的位置。绿光并不强烈,却诡异地穿透了灰尘和氧化层,将内堂映照在一片惨淡、阴森的绿晕之中。

然后,我看到了赵工头描述的“晃动”。

不是镜子在动,是镜面。那覆盖着厚重污浊的镜面,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水面,以每面镜子为中心,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般的波纹。波纹荡漾间,镜面的浑浊迅速褪去,变得清晰,幽深,仿佛一个个通向不可知境地的洞口。

镜中,映出了景象。

不是反射我所在的凌乱内堂。

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个相似的、模糊的舞台背景,像是旧时戏台的角落,挂着暗红色的陈旧帷幔。而在这背景前,同一个身影,出现在所有镜面中。

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

戏服是青白色的,已经非常陈旧,色彩斑驳,但依旧能看出精美的绣纹,水袖很长,拖曳着。她在跳舞。或者说,在演绎一段极其缓慢、姿态古怪的舞蹈。动作一顿一顿,像老旧卡带的影像,又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水袖挥舞,划出惨白的弧光。

她没有脸。

本该是面孔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空白,什么也没有。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就像一张被揉平了的白纸,贴在戏服高高的衣领之上。

无声的舞蹈,在十几面幽幽发光的古镜中同步上演。我瘫坐在草席上,四肢冰冷,血液都冻住了似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我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死,死死盯着那些镜中诡谲舞动的无面身影。

第一折舞,似乎结束了。她以一个甩袖仰身的僵硬姿势定格。

正对着我的一面较大的铜镜里,那空白面孔“望”向镜外,仿佛在“看”着我。

紧接着,她身后的暗红帷幔背景上,毫无征兆地,渗出了字迹。

是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帷幔上方蜿蜒流下,自动汇聚、勾勒成一个又一个的篆体字。笔画歪斜狰狞,带着未干的流淌感,组成一句戏文:

“深闺梦萦,残月绕孤帏。”

字迹完成的同时,我猛地扭头,看向内堂那面真实的墙壁——镜墙所在的那面墙!

我呼吸骤停。

就在那破口旁边的灰白色墙皮上,同样一句血字戏文,正凭空缓缓浮现!字迹、大小、甚至那未干般的粘稠质感,都与镜中帷幔上的一模一样!

“深闺梦萦,残月绕孤帏。”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直冲我的鼻腔。

第二折舞开始了。镜中无面女人动作变换,水袖翻飞,节奏似乎快了一丝,但那空白面孔带来的诡异感有增无减。舞蹈再终。

“脂胭冷,菱花黯,谁描眉?”

真实墙壁上,紧挨着第一句,第二行血字同步显现。血腥味更加浓重,令人作呕。

恐惧已经变成了实质的冰水,浸泡着我的心脏。这不是幻觉!镜子里的东西,正在以血为墨,在现实的墙壁上书写!

镜中舞姿愈发急促妖异,水袖甩动如同索命的白色绞索。每一折结束,都有一句新的、愈发不详的血字戏文出现,同步侵染到老宅真实的墙壁上。

“青丝委地,玉簪碎。”

“红烛泪尽,更漏催。”

“庭树栖老鸦,声声啼血归不归?”

墙壁上的血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从破口附近向四周蔓延,像一道狰狞流淌的血色瀑布,又像一篇用最恶毒诅咒写成的祭文。整个内堂几乎被这浓稠的血腥气和惨绿的光晕充满。我蜷缩在草席上,消防斧就在手边,我却连抓住它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叶子。

第五折舞,也是最后一折。

镜中女人的动作快到了极致,青白戏服和惨白水袖几乎化为一团旋转的虚影,在那一片空白面孔的引领下,疯狂舞动。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她静止在镜子中央。

所有的镜子,那十几面幽绿发光的古镜,镜面如同活物般,齐齐、缓缓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全部对准了我。

每一面镜子里,那个静止的无面女人,她那张空白的“脸”,此刻正正地“朝向”我。

下一刻,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镜中,那张空白的脸,猛地向前一“贴”!

不是影像移动,是整个镜面如同柔软的水膜,被她从内部“顶”了出来,形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凸起的空白面孔轮廓,几乎要冲破镜面!十几面镜子,十几张空白的、凸出的脸,齐齐“贴”在镜面上,“望”着我。

同时,墙壁上,所有那些刚刚浮现的、未干的血字戏文,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过,全部剥落!

但它们没有滴落在地。

那些粘稠的、暗红的血字,悬浮在半空,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呼啸着向我脚下汇聚、拼凑。

眨眼间,一行新的、更大的血字,在我脚尖前的地面上拼成:

“换你了。”

这三个字,比之前任何一句戏文都要刺眼,都要腥臭,带着无穷的恶意和……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饥渴。

换我了?

换我什么?

极度的恐惧让我灵魂出窍,思维停滞。而就在这思维空白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身上。

一件衣服。

一件我不知道何时、如何穿在身上的衣服。

褪色斑驳的青白色。

绣着模糊的、眼熟的花纹。

长长的、惨白的水袖,垂在我的手边,轻轻晃动。

是我。

我穿上了镜中那个无面女人的戏服。

“嗬……嗬……”

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不是我自己想发出的。我想低头看看自己,脖子却僵硬无比。我想扯掉这身诡异的戏袍,手指动了动,却仿佛隔着厚重的棉絮,不听使唤。

镜子里,那十几张凸出的空白面孔,依旧牢牢“盯”着我。

脚下,“换你了”三个血字,黏稠猩红,仿佛在微微搏动。

更深的寒意,从戏服贴着皮肤的地方渗进来,那不是布料应有的冰凉,而是一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带着地下泥土腥气和某种脂粉腐朽味的阴冷。这冷意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爬,试图钻入骨髓。

不。

不能这样。

我不想“换”!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拖入深渊的绝望,猛地冲垮了僵直。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胳膊,去抓扯身上那件青白戏袍的领口。

触手滑腻,不像布料,更像某种冷却的、柔软的皮革。我狠狠一扯!

“嗤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在死寂的内堂里格外惊心。

戏袍的领口被我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我自己原本穿着的衬衫。一股淡淡的、我自己的体温气息涌出,与戏服那阴冷的腐朽气短暂交锋。

几乎在撕开裂口的同时,我脚下那行“换你了”的血字,猛地扭动了一下,像被烫到的蚯蚓,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

有戏!

这鬼东西不是无法反抗的!

我精神一振,恐惧被一种疯狂的狠劲压过。我不再去想那些镜子,不去看墙壁上曾经的血字(它们剥落后,墙皮上只留下淡淡的污渍),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挣脱这件戏袍上。

我双手抓住裂口两边,肌肉贲张,就要把这见鬼的衣服从身上彻底扯下来。

“咿……呀……”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飘忽的唱腔,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声音。尖细,幽怨,拖长了调子,带着陈旧戏台特有的回响感,正是老式戏曲里旦角的起调。

这声音一起,我撕扯戏袍的动作顿时一滞。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那声音,缠绕上我的手臂,冰冷,粘稠,带着强烈的抵触。仿佛这件戏袍本身在抗拒被剥离。

不仅如此,正对着我的那面最大的铜镜里,那张凸出的空白面孔,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空白的面皮上,开始浮现出极其淡的、扭曲的轮廓。

像是一个极力想要凝聚出来,却被某种力量阻挡的五官雏形。眉眼的位置只有凹痕,嘴巴的地方是一条微微蠕动的细缝。

它在“成形”!

随着那面孔轮廓的挣扎浮现,我身上的戏袍陡然收紧!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袍子下面勒紧我的身体,缠绕我的四肢。长长的水袖无风自动,毒蛇般扬起,末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触感湿冷滑腻。

窒息感传来。

“滚开!”我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咆哮。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我放弃撕扯领口,右手猛地向旁边一探,抓住了始终放在草席上的那把消防斧!

木柄冰凉坚实的触感传来,给了我一丝虚妄的支撑。我握紧斧柄,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自己,抡起来就朝缠在身上的、特别是收紧最厉害的腰腹部位的戏袍布料砍去!

斧刃破风,带着我求生的全部蛮力。

“刺啦——!”

又是一声更响的撕裂声。斧刃划过,戏袍厚重滑腻的布料被割开一道更长的口子,里面填充的、不知是何物的暗黄色絮状物都飘散出来一些。

“呀——!!!”

脑海里的唱腔陡然拔高,变成了凄厉尖锐的惨嚎!不是人声,更像是金属刮擦玻璃,混杂着无数怨毒的嘶喊,瞬间冲击我的神智,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鼻子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镜子里的空白面孔,那正在成形的五官轮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疯狂地扭曲、波动,空白的面皮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崩碎。但挣扎的力量也更大了,凸起几乎要顶破镜面。

身上的束缚感因为斧劈而稍有松动,但水袖的缠绕却骤然加紧,一条惨白的水袖如同有生命的白绫,倏地缠上了我握着斧头的手腕,冰冷刺骨,力量奇大,竟要夺我的斧头!

与此同时,其他镜面里那些静止的无面身影,也开始动了。它们不再跳舞,而是齐齐抬起手臂,伸出镜面——不,不是伸出,是它们的手臂影像,在镜面上凸起、拉长,像是要穿透镜面与现实之间的屏障,向我抓来!

十几面镜子,十几条青白模糊的手臂轮廓,在幽绿的光中摇曳伸长,指尖对准了我的方向。内堂的空气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都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带着血腥味的冰晶。

脚下的血字“换你了”再次蠕动,颜色重新变得鲜红刺目,并且像有生命般,沿着地面向我站立的位置“爬”过来,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血痕。

戏袍在自我修复!被我撕开、砍破的地方,那些滑腻的布料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延伸,试图重新连接在一起!缠住我手腕的水袖越收越紧,骨头都在呻吟。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这诡谲邪异的攻击。镜中手臂的抓取,戏袍的束缚与修复,血字的侵染,脑海中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魂魄的尖啸唱腔……

我像落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只会让缠绕更紧。

难道真的要“换”了吗?换上那镜中无面女人的戏服,成为它的一部分?在这老宅的墙里,在下一任主人到来时,于子时的镜中起舞,用血字写下新的戏文?

不!

绝望之中,我涣散的目光,瞥见了墙壁上,那最初被砸开的破口。破口后面,是嵌着古镜的墙体夹层,是这一切诡异的源头。

镜子……镜子!

打碎镜子!民间传说,镜子是通灵之物,也是困灵之物!砸了它们!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攻击到“源头”的办法。

手腕被水袖缠死,斧头挥砍受限。我猛地拧腰,不顾身上戏袍的拉扯和骨骼的抗议,将全身的重量和剩余的力量,都灌注到握着斧头的右手,不是砍,而是朝着最近的一面镜子——那面最大的、空白面孔波动最剧烈的铜镜——狠狠将斧头投掷过去!

消防斧旋转着,劈开凝结寒气和幽绿光晕,斧刃精准地砸在了那面铜镜的镜面上!

“哐啷——!!!!”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玻璃(或者说某种类似玻璃的材质)碎裂的清脆声响!

铜镜没有像普通玻璃一样彻底粉碎,但镜面以斧刃击中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之中,那凸出的空白面孔发出一声无声的、但能清晰感觉到的凄厉惨嚎,猛地缩了回去,波动停止,轮廓消散,重新变成一片模糊的空白。镜面发出的幽绿光芒也骤然熄灭了大半,变得明灭不定。

有效!

镜面碎裂的巨响似乎也震动了其他镜子。其他镜子里伸出的手臂幻影明显一滞,抓取的动作顿住。

缠在我手腕上的水袖力道也瞬间松懈了一刹那!

就是现在!

我趁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被水袖缠住的右手五指狠狠一挣,虽然没能完全挣脱,但手指勉强勾住了消防斧的木柄末端。同时,我左手抓住身上戏袍刚才被砍出的最长裂口,用尽吃奶的力气,配合着身体的扭动,疯狂撕扯!

“嘶啦——哗啦——”

这一次,撕裂声连绵不断。戏袍似乎因为源头镜子受创而变得脆弱,竟然被我从左肩到右肋,生生撕开一个大豁口!更多暗黄色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絮状物飘散出来。

冰冷阴寒的气息从豁口疯狂外泄。

我感觉到那紧贴皮肤的、令人窒息的包裹感迅速消退。

我猛地一挣!

半件破烂的青白戏袍,连同那条缠绕我手腕的水袖,终于被我从身上甩脱!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无力地扭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真正的陈旧破布,“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颜色飞快地灰败下去,仿佛一瞬间经历了百年时光的摧残。

就在戏袍离体的瞬间,我脑海中那凄厉的唱腔和尖啸,戛然而止。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余响和我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

“哈……哈……哈……”

我单膝跪地,右手还下意识地勾着消防斧柄,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骨子里却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冰冷。

抬起头。

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幽光几乎熄灭,里面一片模糊混沌,再无任何身影。

其他十几面镜子,镜面虽然完好,但散发的幽绿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镜子深处那些戏台帷幔的背景和无面女人的影像,变得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那些伸出镜面的手臂幻影,早已消失无踪。

地面上的血字“换你了”,颜色褪成了难看的暗褐色,不再蠕动,像干涸已久的污渍。

内堂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阴寒气息正在缓慢散去,虽然依旧冰冷,但已没有了之前那种侵肌蚀骨的邪异。

结束了?

我颤抖着,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堆迅速朽坏的戏袍残片,又看向墙上那密密麻麻、颜色暗淡的血字戏文污渍,最后目光落在那些嵌在墙里、光芒将熄未熄的古镜上。

祖训:“内壁藏鉴,非礼勿视,子时勿近。”

我看了,我近了。

然后,我差点“换”了。

这老宅……这墙里的镜子……到底藏着我家祖上怎样的秘密?那个无面戏服女人,是谁?为何被困镜中?又为何要找“替身”?

寒风从未关严的窗缝灌入,穿过空旷破败的内堂,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极了女子压抑的哭泣。

我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斧柄。

镜子还没全碎。

夜,还很长。

老宅之外,古镇沉睡。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不会轻易睡去。

我该封上这面墙,永远离开?还是……继续探究下去,直到找出这一切诅咒的根源?

墙缝里,一点微弱的、最后的幽绿光晕,在其中一面最小的铜镜深处,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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