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河兢兢业业修行五百年,终于破碎虚空踏入天界。
本以为从此位列仙班,长生逍遥,谁知天界竟冷冷甩给他一张考勤表。
“姜河,你在下界旷工五百年,严重违反天条,即刻打入凡间重修!”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飞升前乃天界钦定的下界土地公……再睁眼时,他竟重回少年微末之时,只不过这一次,他体内多了一道神秘的天道罚印。
从此逆天修行,斩仇敌,收神兽,本以为只是重走一遍老路,却在下界故地发现昔日天界早已崩塌的惊人秘密——而那位罚他下凡的仙官,正浑身染血被钉死在南天门前……---青雷撕开厚重的云层,第九十九道了。
姜河悬立在万丈高空,周身灵气已被压榨到极致,衣袍碎成了褴褛,露出下面新伤叠着旧伤的躯体。
血顺着指尖滴落,尚未坠地,便被下方翻涌的劫雷余威蒸成虚无。
他抬头,望着那最后,也是最恐怖的一击正在苍穹漩涡中心凝聚。
紫黑色的电光缠绕,核心处却透出一丝毁灭的白。
五百年了。
从边陲小镇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孱弱少年,到如今脚下亿万疆域公认的人间至尊。
这五百年,他踏过尸山血海,闯过绝灵禁地,熬尽了寿元将尽的枯寂,也品尝过至亲背叛的苦果。
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此刻——破碎虚空,飞升天界!
长生逍遥,位列仙班!
那漩涡中心的雷柱,带着裁决天地的意志,轰然降临。
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毁灭的气息让他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
“给我……开!”
姜河咆哮,凝聚残存的所有,一拳向天挥出。
没有花哨的神通,只有最纯粹的力量,是他五百年道途的极致凝聚。
拳锋与雷柱悍然相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无法形容的爆裂。
空间像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后面深邃无垠的黑暗。
一股庞大、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从那黑暗深处传来,瞬间包裹住他濒临崩溃的躯体。
成了!
心神一松,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万年。
一丝冰凉触及眉心。
姜河猛地睁开眼。
预想中的仙气氤氲、琼楼玉宇并未出现。
入目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蒙。
脚下是光滑如镜、却冰冷坚硬的地面,非石非玉。
空气中流动着稀薄的、品质远超人界灵气的能量,却带着一种刻骨的疏离与秩序感,并无半分祥和。
这里就是天界?
他撑起身子,体内严重的伤势竟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力量空空荡荡,如同被彻底洗练过一遍。
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前方极远处,隐约矗立着一座巨大建筑的轮廓,像是……门?
“姜河?”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观察。
姜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制式银甲、面容模糊不清的兵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数丈之外。
这兵士气息晦涩,感觉不到强弱,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正是在下。”
姜河压下心头疑虑,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拱手施礼。
初来乍到,礼数不可废。
银甲兵士没有回礼,只是抬手,一面光幕在姜河面前展开。
光幕上流动着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构成复杂的图表。
“自己看。”
兵士的声音依旧平板。
姜河凝神望去。
那图表似乎是一份……记录?
左侧一列是时间,右侧则是状态标注。
时间跨度极长,从他记忆深处,约莫是四百九十多年前,他于一次生死危机中意外获得土地神箓,得以沟通一方地脉开始,一直记录到不久之前,他引动飞升雷劫的那一刻。
而右侧的状态,清一色都是两个刺眼的红色大字:【旷工】。
姜河愣住了。
旷工?
什么旷工?
“这……上仙,这是何意?”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银甲兵士抬手,指向图表最上方一行小字标题。
【下界东荒域,第七千三百九十一区,土地神职——考勤记录】。
土地神职?
姜河脑中“轰”的一声,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闪现。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他还是个挣扎在修炼底层的蝼蚁。
一次濒死际遇,他确实得到过一枚古朴的石印,当时只觉一股厚重温和的力量融入体内,助他沟通地脉,疗愈伤势,度过了那次死劫。
后来随着他修为日深,纵横天下,那石印和与之相关的微弱感应早已被抛之脑后。
那玩意儿……是天界颁发的神职凭证?
自己……是天庭钦定的土地公?
!
“我……在下不知啊!”
姜河急忙解释,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那神箓融入我身之后,并无任何后续指引,在下一直以为只是一桩寻常机缘,潜心修炼,只为有朝一日能飞升上界,效力天庭!
这旷工之说,从何谈起?”
银甲兵士根本不为所动,漠然道:“神箓既授,职责便定。
无论知与不知,皆在天条规制之内。
你受箓而不履职,维系一方水土、梳理地脉灵气之责尽废,致使下辖区域地气紊乱,生灵轨迹偏离天道规划,累计……五百载。”
他顿了顿,光幕上的符文骤然收缩,凝聚成一行更加刺目的大字,伴随着恢弘而冰冷的宣判声,响彻这片灰蒙空间:“姜河,身为下界土地,无故旷工五百载,罔顾天职,触犯天条,罪证确凿!
依律,剥夺仙基,打落凡尘,重修轮回!”
“什么?
!”
姜河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剥夺仙基?
打落凡尘?
他苦苦挣扎五百年,历经九死一生,才终于站在这里!
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旷工”?
就因为这他根本不知情的土地神职?
不甘!
愤怒!
荒谬!
“我不服!”
他嘶声怒吼,五百年来磨砺出的坚韧心性在此刻崩塌,属于人间至尊的傲气与委屈轰然爆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天条不公!”
他试图运转力量,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在这片灰蒙空间里,他体内那足以撼动山河的磅礴灵力,此刻却温顺得像一潭死水,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一股远超他理解范围的禁锢之力,已悄然笼罩了他周身。
银甲兵士对他的反抗和怒吼视若无睹,只抬手,凌空一点。
一枚复杂无比、由无数细密雷霆符文构成的烙印,散发着天道刑罚的毁灭气息,瞬间穿透一切阻碍,印入了姜河的眉心识海深处。
“呃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灵魂,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撕裂、被碾碎。
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与“仙”相关的根基正在被硬生生抽离、打散。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跌落,是希望被彻底掐灭的绝望。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盯住那银甲兵士模糊的面容,似乎想将这张脸,将这所谓的“天条”,刻进灵魂深处。
灰蒙的景象如水波般扭曲、消散。
无尽的坠落感再次将他吞噬。
……刺骨的冰冷,混杂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腥气,钻入鼻腔。
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少年的嚣张叫骂。
“废物就是废物!
也配跟我争?”
“姜河,记住今天的教训,离雪儿远点!
不然下次,打断你的腿!”
姜河猛地睁开眼。
雨水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正躺在一片泥泞的林地中,浑身湿透,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脸颊,火辣辣的肿痛。
他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四顾。
阴暗的天空,滂沱的大雨,熟悉的黑树林……这里是,青林城外的黑山林?
他少年时,因为纠缠家族中一位颇受宠爱的堂妹姜雪,被她的亲哥哥,也就是自己的堂兄姜峰,带人堵在这里狠狠教训过一顿。
就是这次!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五百年前,他刚刚开始修炼,还只是姜家一个不起眼、备受欺凌的旁系子弟的时候?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怔住。
飞升的荣光,天界的冰冷,剥夺仙基的刑罚……一切恍如隔世,却又清晰得如同昨日。
不对!
他猛地内视己身。
修为果然跌落到了炼体境三重,微弱得可怜。
但就在他的意识沉入识海的刹那,一枚闪烁着微弱雷光、结构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烙印,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天道罚印!
那个银甲兵士打入他体内的东西,也跟着他回来了!
这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隐晦的波动,像是在他身上打下了永恒的“罪徒”印记,又像是一把锁,禁锢着什么。
他尝试引动一丝天地灵气。
周围的灵气微微波动,却比记忆中同时期要晦涩、沉重数倍,纳入体内的过程也异常艰难,仿佛背负着无形的枷锁。
而且,那丝灵气在流经罚印附近时,竟会自行溃散大半!
这罚印,在阻碍他修炼?
!
姜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重修?
带着这玩意,他还能重走修行路吗?
还能有机会,再临那天界,问一句……为什么?
!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时——“嗡!”
一声极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鸣,自那天道罚印的核心传出。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信息流,蛮横地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功法,不是传承,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警示,带着亘古苍凉的气息:【天条失序,神道崩殂。
法印所及,皆为虚妄。
】什么意思?
姜河瞳孔骤缩。
天条失序?
神道崩殂?
他猛地想起被剥夺仙基时,那银甲兵士冰冷无情的面孔,那套看似严苛、实则漏洞百出、蛮不讲理的“天条”。
难道……一个令他灵魂战栗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挣扎着从泥水中站起。
雨水冲刷着他年轻却布满淤青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找不到属于这个年纪的惶恐与稚嫩,只剩下历经五百载风霜后的冰冷,以及一丝深埋在眼底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孱弱、满是伤痕的少年躯体。
前路已断?
枷锁在身?
很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便用这凡躯,再走一遍这修行路!
用这枷锁,磨砺我的刀锋!
天界……仙官……他抬起头,望向乌云密布、电蛇乱舞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雨幕,直达那高渺不可知之处。
“待我重临之日……”他轻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骨的重量。
“定要尔等,血债血偿!”
雨,更大了。
少年的身影在泥泞中蹒跚前行,孤独,却挺直如枪。
属于魔帝姜河的逆天之路,在这一片暴雨倾盆的泥泞中,悄然启程。
而那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将是远比前世更加残酷的真相,与颠覆一切的风暴。